臣犯君(153)
萧长宁的指尖在棋盒边缘停了一息。
够不够?
这问的不是养病。
“儿臣愚钝,不知父皇所指。”
皇帝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和萧长宁的很像,但更浑浊,更深。
“朕老了。”皇帝说,“这几年的事,你做得不差。赵崇安倒了,靖王废了,户部也理顺了。北境有霍无咎替你守着,京城有左卫营替你撑着。朕看得见。”
萧长宁执起一枚黑子,没落。
“但朕要问你一句话。”皇帝的声音慢下来,“你拿到那个位子之后,打算怎么处置朕?”
棋室里安静了。
萧长宁把黑子落在棋盘上,补住了那条被切断的大龙。
“父皇春秋正盛,儿臣不敢妄议。”
皇帝盯着棋面看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你跟你母妃一样。”他忽然说,“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从来不是一回事。”
萧长宁没动。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
偏殿的窗正对着御花园,桂花早谢了,枝丫光秃秃的。
“朕杀你母妃,不是因为恨她。”
皇帝的话音落下,棋室里死寂。
萧长宁持子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朕是怕。”皇帝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怕你变了。怕你不再是阴人,怕这千年的规矩从朕手里断掉。朕坐了二十年天下,什么都能丢,唯独规矩不能。”
萧长宁把手收回袖中,指尖冰凉。
“所以父皇杀了她。”
“所以朕杀了她。”皇帝转过身,“朕今日跟你说这些,不是求你原谅。朕不需要你原谅。朕只需要你记住——”
他走回棋桌前,拿起一枚白子,按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上。
“坐那个位子的人,总有一天要做和朕一样的选择。到那时候你就会知道,规矩这个东西,比人命重。”
萧长宁看着那枚孤零零的白子,很久没说话。
皇帝重新坐下:“继续下吧。”
最后十手,萧长宁赢了半目。
皇帝看着棋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走吧。”他挥了挥手,“回去告诉霍无咎,他爹的旧账,朕不查了。”
萧长宁起身行礼,退出偏殿。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秋风裹着凉意灌进领口,他紧了紧衣襟,上了回东宫的步辇。
帘子放下来的那一刻,他垂下眼,右手覆在左手手背上,一动不动,攥了很久。
东宫门口,霍无咎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下面。
看到步辇停下,他迎上来,张口想问什么,看见萧长宁的脸色,又咽回去了。
萧长宁下了步辇,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停下。
“蜜饯呢?”
霍无咎一愣,从怀里掏出三颗蜜饯。
走了形,是被体温捂久了。
萧长宁接过来,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
他接着往里走。
霍无咎跟上来,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
“殿下……”
“旧账不查了。”萧长宁头也没回,“父皇自己说的。”
霍无咎的脚步顿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没事。”萧长宁推开书房的门,“帮我烧壶水,我想喝茶。”
霍无咎没动。
“殿下,你的手在抖。”
萧长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在抖。
他攥了攥拳。
“风大。”
霍无咎把拐杖靠在墙上,走过去,伸手握住了他的拳头。
萧长宁没挣。
“他说了什么?”霍无咎的声音很低,紧紧握着他的拳,试图传递一些温度。
萧长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反手,用冰凉的指尖抓住了霍无咎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陷进皮肉里。
“他说实话了。”
月光下,萧长宁的脸白得像纸,他看着霍无咎,一字一句地重复。
“霍无咎,他说实话了。”
第80章 你宰了他,我嫁谁?
霍无咎没有再问。
他把萧长宁的手裹进掌心里,用力收紧,什么都没说。
萧长宁站在书房门口,手指死死扣着他的腕骨,整个人僵得像被秋风冻透的枯枝。
好一会儿,那股劲才从脊背上一寸一寸卸下来。
“茶。”
他松开手,走到桌前坐下。
霍无咎去烧水。
炉子是现成的,水壶搁上去,火舌舔着壶底,铜盖细细地响。
他蹲在炉前拨炭,余光一直没离开桌边那个人。
萧长宁两手平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棋盒。
那副棋是他带回来的。
黑白玉子,乾清宫的东西。
水开了。
霍无咎把茶沏好端过去,放在他手边。
萧长宁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
他没吐,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