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57)
走到拐角处确认没人了,步子立刻恢复正常,三步并两步奔厨房洗碗去了。
屋里,萧长宁听着那脚步声从慢变快,摇了摇头。
桌上还剩两片腌萝卜,他又夹起一片放进嘴里。
咸。
确实咸。
但萝卜本身是脆的,腌得透,有股子从缸底沤出来的老味道,粗粝里带着一点回甘。
北境的吃法,讲究不多,用的是笨功夫。
他把最后一片也吃了。
碟子空了。
萧长宁用帕子擦了擦手,打开抽屉。
抽屉里是那副从乾清宫带回来的棋子,黑白玉子在木盒里挤着。他摸了摸袖口,那枚白子还在。
他把白子放回盒里,盖上盖子,推进抽屉深处。
灯芯爆了一下,火焰跳了跳,又稳住了。
萧长宁翻开桌上明日的议程,逐条看过去。
周鹤安要来交账册,午后还有顾云的线报要听,傍晚左卫营赵铁柱该来报这个月的整训情况了。
一桩一桩,像码棋子一样,往格子里放。
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
棋局还没到收官的时候。
外头霍无咎洗完碗回来了,拐杖点地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一下、一下,节奏稳当。
萧长宁把议程合上,灭了灯。
第82章 下次
周鹤安来得准时。
辰时刚过,冯道年引他进了前厅。
萧长宁坐在主位,桌上摆了一盏茶。
周鹤安身后跟着两个书吏,一人抱着一摞账册,码得齐齐整整。
“臣奉旨查验北境及左卫营账目,今日特来交还原册,并呈报查验结果。”
周鹤安说话有个习惯,每句话尾音都压得很低,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这种毛病在礼部混久了容易养出来——消息灵通的人,嗓门都不大。
萧长宁抬手让他坐。
“查得怎么样?”
周鹤安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双手递上来。
“回殿下,北境军资三年总账与户部拨付记录逐条核对,出入相符。左卫营半年支出亦有据可查,未见虚报。唯有几笔零散开支记录潦草,臣已在批注中标明,不影响总数。”
萧长宁翻了翻那份清单。
批注确实细致,连某月买草料的价格波动都标了注解。
周鹤安办事有一样好——该做的绝不偷懒,不该碰的绝不多嘴。
“差事办得不错。”
“分内之事。”
萧长宁把清单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周大人在礼部几年了?”
“回殿下,永昌十一年入部,至今九年。”
“九年礼部侍郎,没挪过窝。”
周鹤安后背微微挺直了一些。
这话听着像闲聊,但从太子嘴里出来的闲聊,没有一句是闲的。
“臣资历平庸,不敢妄求擢升。”
“周大人太谦虚了。”萧长宁搁下茶盏,“礼部的事,繁琐但不出错,九年如一日,这本身就是本事。”
周鹤安没接话。
萧长宁也不急。他把账册一本本翻过去,每一本都看了封页和末页的骑缝章。
周鹤安坐在下头,茶喝了半盏,手稳得很,看不出紧张。
“有件事,想请教周大人。”
“殿下请讲。”
“立储大典之后,按照礼制,东宫属官的品级规格是否需要重新核定?”
周鹤安愣了一瞬。
这问题问的是礼部的老本行,答起来不难,但时机微妙。
太子问东宫属官品级,等于在问——我的人,什么时候能正式上台面?
“依《大运会典》,太子册立后三月内,东宫僚属应由吏部核定品级,礼部备案。但近年惯例多有延迟,通常视朝中局势酌情办理。”
“酌情。”萧长宁重复了这两个字,“谁的情?”
周鹤安手里的茶盏端了半天,没送到嘴边。
“……自然是圣上与殿下共同裁定。”
“那就是说,现在没人管这件事。”
周鹤安放下茶盏,斟酌了片刻。
“臣回去后,可以先将仪程草拟出来。”
萧长宁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时间不长,但周鹤安坐直了身体。
“不急。”萧长宁说,“草拟归草拟,放在你案头就行。什么时候用,孤会知会你。”
周鹤安起身告辞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分。
这一分不多,但够说明问题。
萧长宁坐在原处没动,听着他的脚步声过了回廊拐角才消失。
冯道年进来收茶具。
“殿下,周大人走了。”
“嗯。”
“这位周大人,倒是比上回来的时候客气多了。”
萧长宁没搭腔。
他翻开周鹤安交还的最后一本账册,在封底夹层里抽出一张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用的是礼部公文惯用的蝇头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