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72)
“他为何不说实话?”
陆怀参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冯道年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他快步带离了这是非之地。
书房内。
萧长宁搁下笔,抬眼看他:“什么实话?”
“他不敢说。”霍无咎走到他身边,语气笃定,“他怕。”
萧长宁没做声。
霍无咎也不追问,他只是弯下腰,将萧长宁面前批阅过的奏折,一本本仔细地摞好。
“殿下,您歇一个时辰。”
“我没那么娇贵。”
“您不娇贵。”霍无咎说,“是我娇贵。您要是不歇,我就心慌。我一心慌,手就抖,腿就疼,万一不小心把奏折撕了,明日早朝,御史台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东宫给淹了。”
萧长宁被他这番歪理气笑了。
他靠近椅背,闭上眼,算是默许了。
霍无咎立刻拿了早就备好的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然后,他搬了张椅子,坐在萧长宁身边,拿起一本未批的奏折,一字一顿,极其费力地辨认起来。
他的确不识几个字,奏折上那些骈四俪六的官样文章,在他眼里和天书无异。
但他看得极认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指在纸上比比划划,嘴里还念念有词。
萧长宁本是闭目养神,却被他这动静扰得睡不着。
他睁开一条缝,看着霍无咎那副跟军令死磕的模样,心里那点因陆怀参隐瞒而生出的不快,忽然就淡了。
他看着陆怀参诚惶诚恐地离去,看着父皇在深宫里苟延残喘,看着自己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这世上,似乎人人都被恐惧驱使。
可霍无咎好像天生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这个男人,只知道要护着他,护着他们的孩子。
用一种最笨拙,也最赤诚的方式。
“……北境都护府都尉……韩……韩什么……”霍无咎卡了壳,急得抓耳挠腮。
“韩德让。”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霍无咎一愣,抬头便对上萧长宁不知何时睁开的眼。
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清澈明亮,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他上奏说,今年北境雪大,冻死了不少牛羊,问朝廷能不能减免些岁贡。”萧长宁慢悠悠地说。
霍无咎的脸,腾地红了。
“臣……”
“准了。”
萧长宁打断他,拿起御笔,在奏折上写下一个朱红的“准”字,又顿了顿,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着户部拨银三万两,赈济北境。
写完,他将笔扔给霍无咎。
“你来念,我来批。”
霍无咎看着手里的朱笔,又看看萧长宁,像是没反应过来。
“怎么?”萧长宁挑眉,“镇国将军,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做得好!”
霍无咎立刻挺直了腰杆,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奏折,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上阵杀敌的气势,大声念道:
“臣,礼部尚书,周鹤安,叩问……太子殿下……圣安!”
他的声音洪亮,字正腔圆,震得书房里的灰尘都仿佛簌簌而下。
萧长宁忍着笑,在周鹤安那封全是废话的请安折上,写了个“阅”。
“下一本。”
“是!”
一个念,一个批。
一个磕磕巴巴,错漏百出。
一个从容不迫,提笔如飞。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冯道年端着参汤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悄无声息地放下托盘,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门外,顾云正等着。
“如何?”顾云问。
冯道年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好着呢。殿下今日,胃口怕是能好多咯。”
顾云看着紧闭的房门,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难得地柔和了一瞬。
也许,这个冬天,不会那么冷了
第91章 大行!他亲手送父皇最后一程!
窗棂纸上透进天光。
萧长宁是被饿醒的。
身侧空着,被窝还留着余温。
门被推开,霍无咎端着个红木托盘进来。
“醒了?喝汤。”
托盘搁在床头高几上,一碗飘着几粒红枣的乌鸡汤,撇得看不见一点油星。
萧长宁只看了一眼,胃里便直泛酸水。
“拿走。”
“陆先生说要补。”霍无咎端起碗,拿汤匙搅了搅,“我盯他们熬了两个时辰。”
“我让你拿走。”萧长宁拉起被子蒙住脸,声音发闷,“闻着恶心。”
霍无咎端着碗僵在原地。
他打仗不怕死,就怕萧长宁皱眉头。
这几日这位祖宗的脾气见长,吃什么吐什么,人没胖,下巴尖得能戳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