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81)
萧长宁掀开被子下地,脚尖刚碰到冰凉的砖面,霍无咎已经把鞋子递到了跟前。
更衣的过程比昨天利索。
霍无咎昨晚大概研究了大半夜那套龙袍的穿法,今日动作流畅许多,玉佩朝珠各归其位,连发冠都戴得端正。
“朝珠歪了。”萧长宁抬了抬下巴。
霍无咎低头看了看,不确定地调了调。
“另一边。”
又调。
萧长宁伸手替他正过来,指腹擦过他的锁骨。
霍无咎喉结微动,被萧长宁一个眼刀剜了回去。
“朝堂上站好,不许乱看。”
“臣不乱看。”霍无咎很乖。
“也不许笑。”
“臣面无表情。”
“更不许——”萧长宁顿了顿,“挡在朕前面。”
霍无咎没应声。
萧长宁看他一眼,知道这条他不会答应,便也没再说。
早膳是清粥、蒸糕、一碟酱瓜。
萧长宁吃了半碗粥,那股泛酸的劲又涌上来。
他搁下箸,面色如常,端起旁边的温水抿了一口压下去。
霍无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碟酱瓜撤了,换上一小碟蜜渍梅子。
萧长宁瞥他一眼,拈了一颗含在嘴里。
酸甜的味道顺着舌尖蔓延,胃里果然好受许多。
“走吧。”
太极殿外,天光初透。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乌压压跪了一地。
这是长宁朝第一次正式大朝会,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
萧长宁落座时,目光掠过殿下。
站在武将之首的霍无咎微拖着右腿归位,神色冷肃,与昨晚那个在寝殿里替他正朝珠的人判若两人。
“有事启奏。”冯道年清亮的嗓音在殿中响起。
户部尚书林文正第一个出列,奏报年关赋税汇总和春耕备粮。
条理清晰,数目精确。
萧长宁听完,只问了一句:“江南的盐引还有多少未发?”
林文正答得利落,萧长宁点头准奏。
第二个出来的是吏部侍郎,呈报年后官员调任名单。
萧长宁翻了几页,提笔勾掉两个名字,换了人选,那侍郎领旨退回。
朝会进行到第三刻,礼部周鹤安出列。
“陛下,先帝丧仪已告一段落,宗人府呈请——”他顿了顿,措辞很小心,“请旨定夺废太子萧长渊的安置。”
殿内安静了一瞬。
萧长宁转着手中的朱笔,声音平稳:“宗人府怎么说?”
“依祖制,废王当幽禁终身,不得出京百里。”
“那就照祖制办。”萧长宁搁下笔,“加一条,每月由太医院诊脉一次,记档呈报。朕不想哪天,收到一具不明不白的尸首。”
话音一落,殿中几位宗室老臣的脊背,不着痕迹地又塌下去一分。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萧长渊的死活,他说了算。
不许有人借刀杀人,也不许有人借他生事。
周鹤安领旨退回。
随后是兵部。
新任兵部尚书方砚清低着头出列,声音比以往小了不少。
他奏报的是北境换防与京畿巡逻交接的收尾事宜,条框都按霍无咎先前留下的章程来办,没出格的地方。
萧长宁准了,没多说话。
方砚清退回去的时候,余光瞟了一眼立在武将首位的霍无咎。
那人垂着眼,右手自然地搭在左腕上,站得笔直——除了偶尔重心微偏向左腿之外,看不出任何异样。
大朝会散时,已近巳时。
萧长宁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靠在龙椅上,目光落在殿下最后几个还没走远的官员身上。
“冯道年。”
“奴才在。”
“张维呢?今日怎么没见他?”
冯道年躬身答道:“张公昨日告了病假,说是旧疾复发,卧床不起。”
萧长宁无声地笑了一下。
告病。
好一个告病。
“让太医院去看看。”他站起身,“既然病了,就好生养着。司礼监的事务,先让副印代着。”
“是。”
出了太极殿,霍无咎落后两步跟上来。
走到无人的长廊上,他开口:“张维不会甘心的。”
“他甘不甘心不重要。”萧长宁脚步不停,“他手里没兵,没人,只有一枚先帝给的印。朕要收回来,他除了病死,没别的选。”
“万一他——”
“他跑不了。”萧长宁语气平淡,“昨夜顾云已经盯上了。司礼监的暗桩名录,陈虎前日就摸出来一半,剩下的,给他十天。”
霍无咎不再多问。
两人拐进回廊时,远处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过来,跪在萧长宁脚下:“陛下,陆先生在御书房候着了。”
萧长宁步子微顿。
霍无咎看向他,呼吸都停了一瞬。
萧长宁没回头,只是走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从袖中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霍无咎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