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41)
顾云领命退下。
书房里只剩萧长宁和霍无咎。窗外一只野猫踩落了半片瓦。
门虚掩着,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萧长宁伸手压住纸张,指尖正好按在“不算数”那三个字上。
他不动声色地把那张纸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废纸篓。
霍无咎全看见了。
他走过去,在案前站定。
“殿下。”
萧长宁抬眼:“怎么,铁桦木桩不够你打的?”
“陈虎抄完的纸,我让顾云拿去卖了。”霍无咎答非所问。
“卖了多少?”
“三文钱。”
萧长宁嗤笑出声:“三文钱不够买个肉包子。”
“我补了十两银子进去。”霍无咎看着他,“算我的伙食费。”
萧长宁靠向椅背,打量着眼前的人。
这人说话做事总是直来直去。
“十两银子,够你在东宫吃一年白菜萝卜。”
“我不吃萝卜。”霍无咎说,“腌的也不吃。”
萧长宁没接话。
两人就这么对着。
半晌,萧长宁先移开视线。
“下个月祭祖,你陪我去。”
霍无咎点头:“好。”
“这次不是秋猎,会有刀剑无眼的时候。”萧长宁声音沉了下去,“靖王既然拿到了黄盖金伞,就不会甘心只当个代祭的亲王。他要在太庙扬威,就得踩着我上去。”
“他踩不动。”霍无咎说。
“我说了,这是硬仗。”
“我打的就是硬仗。”霍无咎双手按在桌沿,倾身向前,“殿下要我干什么?……直接说吧。”
两人距离拉近。
萧长宁闻到他衣领处的皂角味和太阳晒过的干草味。
没有昨夜发腻的桂花香,他指节攥紧了桌沿。
他往后靠了靠,拉开距离。
“我要你,在太庙大典上,当众抢了靖王的风头。”
霍无咎挑眉。
“怎么抢?……那个,总不能打他一顿吧?”
萧长宁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笔拍在桌上。
“太庙动武,诛九族。你嫌命长,我还没活够。”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卷泛黄的图纸,在桌上摊开。
那是太庙的堪舆图。
“太庙正殿前,有九十九级白玉阶。按规矩,代祭者需捧香炉,步行而上。香炉重达百斤,沿途不能停歇,不能换手。”
萧长宁指着堪舆图上的阶梯。
“靖王自幼习武。他有个旧伤。”
霍无咎看过去。
“左膝。”萧长宁说,“三年前秋猎,他从马上摔下来,左膝受过重创。平时看不出,但要捧着百斤重物连上九十九级台阶,他的腿撑不住。”
“所以?”
“所以他一定会作弊。”萧长宁手指在图上点了点,“礼部定下的香炉,内里一定是空的,或者换成轻木刷漆。”
霍无咎明白了。
“殿下要我揭穿他?”
“不。”萧长宁摇头,“当众揭穿,伤的是皇家的颜面。父皇不会容忍。我要你,替他捧炉。”
霍无咎愣住。
“替他捧?”
“对。”萧长宁看着他,“你是镇国将军,武将之首。大典之上,你以‘亲王体恤,武将代劳’的名义,当众从他手里接过香炉。”
萧长宁停顿了一下。
“然后,你要用真香炉。”
霍无咎懂了。
偷天换日,把轻的换成重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步步走上太庙正殿。
靖王要是拒绝,就是不体恤武将,不识抬举。
要是答应,真香炉的重量,霍无咎能举重若轻,更显出镇国将军的神勇,把靖王的风头压得死死的。
“这事……弄不好要掉脑袋。”萧长宁盯着他,“一旦中间出了差错,香炉落地,大不敬之罪,你我都要掉脑袋。”
霍无咎没犹豫。
“交给我。”
他答应得太快,萧长宁反倒沉默了。
“你不问问,具体怎么换香炉?”
“殿下安排好就行。”霍无咎直起身,“我只管出力。”
萧长宁看了他很久。
“霍无咎,你是不是缺心眼。”
霍无咎没反驳,只是看着他。
“殿下说缺就缺吧。”
萧长宁移开目光,把堪舆图卷起来。
“行了,回你的偏院待着去。没事少来书房晃悠。”
霍无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住脚步。
“殿下。”
“说。”
“药膳的方子,我让人加了甘草。”霍无咎没回头,背对着他说,“晚上送来,不苦了。”
说完,大步出了院子。
萧长宁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良久,他低声骂了一句。
“多管闲事。”
***
夜里,药膳准时送来。
黑乎乎的一碗,闻着确实没那么刺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