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45)
顾云早候在里头,桌上摊着几份密信。见两人进来,顾云把门合严实。
“殿下,果不出您所料。”
顾云指着最上面那封信,“靖王刚回府,就把户部侍郎刘安叫了过去。谈了半个时辰。”
萧长宁解下外袍搭在椅背上,落座。
“江南秋粮押运的差事,他咬钩了?”
“咬了。刘安拍着胸脯保证,这差事非靖王莫属。”顾云顿了顿,“赵相那边也递了话,说会让礼部和兵部配合,保靖王这趟差事顺风顺水。”
太庙吃了个闷亏,萧长渊急需一件实打实的政绩来稳固地位。
江南秋粮,不仅油水丰厚,还能借机结交江南世家,是块肥肉。
萧长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肥肉好吃,也得看他有没有命咽下去。”
萧长宁看向霍无咎,“北境的冬衣和军饷,户部拨了吗?”
霍无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长腿敞着。
“拖了半个月了。刘安说国库空虚,要等江南秋粮入库才能调拨。”
“那就别等入库了。”
萧长宁端起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顾云,传信给漕运总督林海,让他把今年的秋粮改走陆路。理由是运河淤塞,需清淤半月。”
顾云一愣:“改走陆路?那损耗起码多出三成。靖王怎么肯?”
“他不肯也得肯。运河是林海的地盘,林海是我的人。”
萧长宁语气平淡,“陆路颠簸,途径青州、徐州。青州刺史是赵崇安的门生,徐州可是北境军的防区。”
霍无咎听到这,抬起眼皮。
“你要我截粮?”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截。”萧长宁纠正他,“北境苦寒,将士们连冬衣都没发。靖王殿下体恤边关,路过徐州时,见将士们饥寒交迫,主动拨出一半秋粮劳军。这是何等的高风亮节。”
霍无咎定定看了他一会。
“殿下这心,比北境的黑风暴还狠。”
“过奖。”
萧长宁靠向椅背,“你传信给陈虎的旧部,让他们在徐州地界设卡。靖王的运粮车队一到,就去哭穷。不给粮,就躺在车辙底下。靖王要是敢下令碾过去,纵兵杀良的折子第二天就会摆在父皇案头。”
进退维谷。
给了粮,靖王交不够国库的差额,办事不力。
不给粮,激起兵变,更是死罪。
更妙的是,这笔粮草名正言顺地落进了北境军的口袋,户部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霍无咎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凑近了看萧长宁。
“殿下算得够精的,拿我北境军当刀使。然后呢?我有什么好处?”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霍无咎的影子投在萧长宁身上。
萧长宁没躲。
“北境军白得了一半秋粮,将军还嫌不够?”
“粮是给底下兄弟的。”霍无咎盯着萧长宁解开的领口,那截脖子透着冷白,“我本人的好处呢?”
“你想要什么。”
“两百遍宫规,免了。”
萧长宁冷嗤一声。
“想得美。今晚抄不完,明天滚出东宫。”
霍无咎直起身,啧了一声。
“没良心。”
丢下这三个字,转身出了书房,往偏院去了。
夜渐深。
东宫静谧无声。
书房的灯火还亮着,萧长宁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后腰的酸痛一直没断过,那晚的后遗症比想象中严重。
他常年喝避子汤,药性早把身子掏空了,根本经不起折腾。
冯道年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个白瓷碗。
“殿下,药膳温好了。”
萧长宁看了一眼那碗黑汤,偏过头去。
“端走。”
“殿下,这药膳……”冯道年欲言又止。
“我说了,端走。”萧长宁指节重重叩击桌面。
冯道年不敢再劝,正要退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端走了托盘上的白瓷碗。
霍无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外。
他手里还拿着一沓厚厚的宣纸。
“你下去。”霍无咎对冯道年说。
冯道年低着头退了出去,带上门。
霍无咎把那沓宣纸拍在桌上。
“两百遍。一个字不少。查收。”
萧长宁瞥了一眼最上面的那张纸。字写得比陈虎还大,歪歪扭扭地横在纸面上。
“狗爬的都比你写得好。”萧长宁评价。
“北境军报都这么写,看得懂就行。”霍无咎把白瓷碗往前推了推,“喝药。”
萧长宁没动。
“我没病,喝什么药。”
“治腰疼。”
“我腰不疼。”
霍无咎也不争辩,把碗搁下,突然绕过书案,走到萧长宁身侧。
没等萧长宁反应过来,一只大掌直接按在了他的后腰上,拇指精准地压住了一处穴位,用力一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