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59)
霍无咎又叩了两下。
“臣在演武场上卖命,就一颗糖打发了?”
车帘被挑开一道缝,萧长宁的视线刺出来,落在那张沾着沙土却依旧嚣张的脸上。
“那你还想要什么。”
“臣这半月在西山,喝冷风,睡硬板。”霍无咎压着嗓子,几乎贴上窗棂,“今晚回东宫,殿下的床,总得分臣一半吧?”
车帘“啪”地按死。
“外头风大,吹糊涂了是吧。”萧长宁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陈虎,去太医院抓药。清热去火的,熬浓点……今晚给他灌下去。”
车窗外传来霍无咎压不住的低笑。
陈虎在后头缩了缩脖子,假装自己是哑巴。
***
丞相府。
太医提着药箱,抖着腿从内室退出来。
赵崇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
“如何。”
太医直接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回相爷,公子背上……骨头裂了两根,得休养百日。只是……”
“说。”
“公子落马时伤了肺腑,日后逢阴雨天,怕是会落下病根。”
咔嚓。
赵崇安手里的核桃应声而碎。木刺扎进掌心,渗出血珠,他眼皮都没动一下,把碎渣扔进脚边的痰盂。
“退下。”
太医屁滚尿流地跑了。
赵崇安拿起帕子,一点点擦净手上的血。幕僚孙明远递上一杯热茶。
“相爷息怒。霍无咎行事张狂,迟早自取灭亡。”
“我养了衍白二十年,指望他在军中立足。今天这一仗,右卫营的脸都被他踩在脚底了。”赵崇安端起茶,重重搁下,茶水溅出,污了宣纸。
孙明远凑近一步。“相爷,巡防营的烂摊子,皇上甩给了兵部和户部。林文正已在户部查出了兵部的亏空,薛怀远顶不住了。”
“废物。”赵崇安冷哼,“让他自己想办法把亏空补上。补不上,就让他自己滚去跟皇上请罪。不能为了一个兵部尚书,把整个赵家拖下水。”
“那东宫……”
“萧长宁以为拉拢了霍无咎,就能坐稳太子之位?”赵崇安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被风卷起的枯叶。“冬至祭天快到了。大运百年规矩,阴人不得主祭。我倒要看看,他拿什么堵天下人的嘴。”
***
东宫。
书房烛火跳动。
顾云将几份密报放在案头。
“殿下,户部查完了。兵部过去三年,亏空一百二十万两。王守信抱着账本去御书房,出来时扶着门框,官服的后背湿了一大块。”
萧长宁翻开密报,一目十行。
“父皇怎么说。”
“皇上大怒。罢了薛怀远半年俸禄,命兵部一月内填平亏空。”
萧长宁将密报扔进火盆,火苗窜起,纸张化为灰烬。
“一百二十万两,赵崇安这次要割肉了。他不会罢休。”
顾云低头。“相府传出消息,赵衍白断了两根骨头,要躺三个月。”
“让林文正盯紧户部。赵崇安要填窟窿,必定会动江南盐税。抓到把柄,直接报我。”
“是。”
顾云退下。
书房门被推开,霍无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进来。他刚沐浴过,换了身常服,半干的发丝上还滴着水。
“殿下,喝药了。”
萧长宁瞥了眼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眉心微蹙。
“孤没病。”
“太医说您体寒,入冬前得调理。”霍无咎把碗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您自己喝,还是臣喂?”
萧长宁端起碗,一饮而尽。浓烈的苦味冲刷着舌根。他放下药碗,捻了颗蜜饯含进嘴里。
霍无咎的视线落在他被蜜饯濡湿的嘴唇上。
“西山风沙大,臣几日没洗澡。”霍无咎靠在椅背上,长腿伸直,“东宫的浴池水热,方才去泡了会儿。殿下不嫌弃吧。”
“你都泡完了,孤嫌弃还有用?”
萧长宁拿起朱笔,准备批折子。霍无咎突然倾身,抽走了他手里的笔。
“夜深了,折子明天再看。”
“还我。”
霍无咎不理,绕过桌案,走到萧长宁身侧。他弯腰,双手撑在椅背上,将萧长宁圈在怀里。他刚洗过澡,身上带着热气,凑了过来。
“西山大营那晚,床太小。”霍无咎低头,鼻尖擦过萧长宁的耳廓,“今晚东宫的床,够大。”
萧长宁偏头躲开。“规矩抄完了?”
“陈虎烧了。”
“重抄。”
“手疼。”霍无咎把右手伸到他面前,手背上一道新划的口子,已经结痂。
萧长宁扫了一眼。“皮外伤,死不了。”
“疼。”霍无咎耍起无赖,手直接往萧长宁怀里塞,“殿下给吹吹。”
萧长宁拍开他的手,站起身。霍无咎顺势退开,没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