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74)
“他没资格。赵家的船他不敢坐,那就只剩我这一条路。”
萧长宁搁下笔。
“人在绝路上,不挑船。”
顾云领命退了出去。
萧长宁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霍无咎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两坛腌萝卜。
他将信塞回匣子,匣子满了,四张纸条,一封信,快放不下了。
“……十三天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低声自语。
桌上摊着舆图,上面画满了红蓝两色的标注线。蓝色是盐路,红色是霍无咎走过的路。
从京城到徐州,从徐州到泰州,每一段他都算过里程。
窗外起了风,将檐角的冰凌吹落一根,碎在阶下。
***
泰州。
霍无咎回到盐课司衙门时,门口多了匹马。
马身上出了白汗,显然跑了很远的路。鞍旁挂着东宫的暗记。
他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屋。
桌上放着一个油纸包和一份文书。
文书是关防,太子印,户部的函。有了这个,他在江南做的所有事,都有了名分。
他把关防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纸上盖着朱红大印,落款的日期,竟是他离京那天。
他出京第一天,萧长宁就把这份东西备好了。
“将军,油纸包里是什么?”陈虎在门外喊。
霍无咎打开。
里面包着一小袋梅子味的蜜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
“少杀人。速归。”
字迹清瘦,笔锋凌厉,是萧长宁的手笔。
霍无咎捏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酸得他眉心一蹙。
“将军,你吃什么呢?”
“药。治心病的。”
陈虎满脸狐疑,被他一脚踹出了门。
霍无咎将纸条小心折好,压在贴身衣物里头,跟那枚狼牙放在一起。
纸上还沾着蜜饯的甜味儿。
“陈虎!”
“在!”
“收拾东西,明天走。”
“去哪?”
“回京。”
“可是白驹镇那边……”
“该拿的都拿了。账本、银票、口供,够了。”
霍无咎站到窗前。
泰州的天比京城暖,运河上还有船在跑。
他的手伸进怀里,指尖捏了捏那枚狼牙,牙尖扎着掌心,带来一种踏实的刺痛。
走陆路,六天。
他偏要四天赶到。
***
京城。丞相府。
赵崇安等了三天,没等到扬州的回信。
不是周德昌没收到信,是他没按自己说的做。
松江那边传来消息——船在港里停了五天,无人登船。
赵崇安坐在书房里,炭盆烧得旺,他依然觉得冷。
五根手指交叉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周德昌要反水。”赵衍白站在门口。
赵崇安没有接话。
“父亲,周德昌手里有万福盐号十年的账。那些账牵着咱家在江南的每一条线,他要是倒向东宫——”
“他已经倒了。”
赵衍白的话堵在喉咙里。
赵崇安抬起头,这几天他像是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刺眼,眼窝深陷。
“我在扬州经营二十年,用了十一年养出一条周德昌,以为是忠犬。”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已落尽,枯枝戳着灰白的天幕。
“忠犬会咬人,更会叼着骨头,另寻新主。”
“那怎么办?”
“扬州的账保不住了。”赵崇安背着手,“但有一笔账,周德昌手里没有。”
“哪笔?”
“靖王那笔。”
赵衍白一怔。
“靖王每年从盐税里分一成,走的是漕运补贴的名目。这笔银子不经万福盐号,是我私底下的暗线。周德昌知道有这笔钱,但不知经手人是谁,不知账目如何走的。”
他转过身,看着赵衍白。
“霍无咎拿到了盐场的账,拿到了赵炳的口供,拿到了白驹镇的银票。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可以扳倒我,但扳不倒靖王。”
赵衍白懂了。
“父亲要弃车保帅?”
“不是弃车保帅,是金蝉脱壳。”
赵崇安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簿子。
封面空白,没有标注。
“这本账,记着靖王和我这些年的所有往来。银子的,人情的,密信的。”
他把簿子放在桌上,手掌压着没松。
“该用它了。”
“父亲……”
“萧长宁想要盐税案?给他。”赵崇安的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案子的最后一页,写的不是赵家,是靖王。”
“让太子殿下自己选。”
“他要赵家,还是要靖王。”
“两个,他吃不下。”
梧桐枝丫在风里磕碰,发出干脆的响声。
赵衍白握着那本簿子退出书房。
走到廊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