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86)
冯道年应下。
霍无咎琢磨了一下,乐了:“赵崇安躺在床上收到太子问安,怕是比喝三碗黄连还提神。”
“他提神,靖王才睡不着。”
萧长宁把笔搁下,揉了揉眉骨。
外头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纸角被吹得翻起。霍无咎起身把窗合严,顺手把炭盆往他脚边挪了挪。
萧长宁没拦。
两人正说着,冯道年从外头折返,身后跟着一个佝偻老者。
那人穿着灰布棉袄,背着药箱,胡子花白,进屋先跪:“草民陆怀参,叩见殿下。”
萧长宁起身,亲自扶了他一把。
“陆先生不必多礼。”
霍无咎看了一眼。
这老头个子不高,手背瘦得只剩筋,拎药箱的动作却稳。不是宫里太医那套养出来的架势,更像常年走山路、翻药圃的人。
陆怀参给萧长宁诊脉。
屋里没人说话。
半盏茶后,陆怀参收了手,又让萧长宁换另一只手。
霍无咎站在旁边,脸绷得比听军报还紧。
陆怀参诊完,没急着开方,只问:“殿下近来可有畏寒、腰酸、夜里睡浅?”
萧长宁道:“都有。”
“胃口呢?”
“还行。”
霍无咎在旁边插了一句:“不行。粥喝半碗,药膳靠我盯着才肯用。”
萧长宁看他。
霍无咎闭嘴。
陆怀参倒笑了:“有人盯着是好事。殿下这身子,早年亏得厉害,后头又强撑太久。要避子,不难;难的是不能伤根本。太医院那帮人,开方讲究四平八稳,可他们不敢管阴人的暗疾,只会拿温补堆。”
萧长宁问:“先生有法子?”
陆怀参从药箱里取出一张纸。
“药不走药名,走食名。每日三餐里添改,不进药炉,不走太医院账。外人查,只能看出殿下在调胃寒。”
霍无咎凑过去看。
纸上写着一串东西:羊乳、茯苓、山药、黑豆、紫苏、陈皮,另有几样调味用的干果。
看着都寻常。
霍无咎皱眉:“这能成?”
陆怀参看他:“将军在战场上杀敌,靠的是刀,还是靠把刀的人?”
霍无咎被问住。
萧长宁替他答:“靠会用刀的人。”
陆怀参点头:“食材也是刀。单看没用,配伍才要命。每日多一钱少一钱,路就变了。”
霍无咎听得半懂不懂,最后只抓住一句:“不伤他身子?”
陆怀参看了萧长宁一眼,才道:“比硬灌避子汤好。只是殿下得记住,三个月内,不可停。若宫里忽然赐药、赐酒、赐什么安胎补品,都别入口。”
萧长宁收起方子:“我明白。”
陆怀参又从箱底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应急的。若哪日避不开御前赐饮,半个时辰内服一丸,可解大半药性。只是这东西苦,苦得很不讲理。”
霍无咎接过去,拔开塞子闻了一下。
下一刻,他把瓶塞按回去,眉头皱成一团。
“这药能把牛苦哭。”
陆怀参道:“牛哭不哭草民没试过,将军若想试,草民可给您开两丸。”
萧长宁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霍无咎把瓷瓶揣进怀里:“我替殿下收着。”
萧长宁看他:“你收着做什么?”
“殿下嫌苦,肯定会藏。”
“我没有。”
“上回蜜饯少了三块。”
萧长宁把茶盏拿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陆怀参低着头装没听见,冯道年在旁边忍笑忍得肩膀发颤。
这边方子刚定,外头宫人来报,乾清宫赏东西到了。
萧长宁和霍无咎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
赏赐由内侍省的掌事太监亲自送来,红漆托盘里放着两匣药材,一盅炖好的参汤,另有一封皇帝手书。
“陛下惦念太子殿下身子,特命御膳房炖了参汤。趁热用,补气养元。”
那太监笑得周全,话也周全。
萧长宁坐在主位上,没接汤。
“有劳父皇惦记。放下吧。”
太监没动:“陛下说,这汤熬了三个时辰,凉了可惜。奴才临出门前,陛下还叮嘱,务必要看殿下喝下。”
屋里一下安静。
霍无咎抬脚要往前走。
萧长宁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霍无咎停住。
萧长宁端起那盅参汤,掀盖闻了闻。
香气厚,药味压得低。若不是刚听过陆怀参的话,他也未必会起疑。
他舀了一勺,送到唇边。
霍无咎的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太监笑意更深。
勺子停在半空。
萧长宁忽然转头看霍无咎。
这一眼来得没头没尾。
霍无咎反应却快。
他往前一步,伸手夺过勺子,自己喝了。
太监脸上的笑意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