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治疗(53)
他推门进去了。
书房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
一整面墙是落地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和文件夹。
书桌靠窗,桌面上整整齐齐——电脑关着,文件摞在左手边,笔筒里的笔全部笔尖朝上。
陆厌宁的强迫性整理倾向,在书桌上体现得尤其明显。
林见扫了一眼书架。
大部分是商业管理、财务报表、公司法之类的硬皮书,排列顺序是按书脊高度从高到低,颜色从深到浅。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书架最里层。
第三格和第四格之间的隔板后面,露出了一小截深棕色的边角。
不是书的边角——书没有那么厚的皮面。
林见走过去,蹲下来,把手伸进隔板夹层里。
手指触到的是一本厚重的册子,皮质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发白,皮面上有细微的裂纹。
他把它抽了出来。
是一本相册。
封面上烫金的字已经褪得只剩浅浅的凹痕,但还能辨认出来——陆宅留念。
林见捧着相册在书桌前站了几秒。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不在驻诊医生职责范围内的事。
这是私人物品,藏在书架夹层后面,说明主人不打算让任何人看到。
他应该放回去。
但他没有。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三个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年轻男人,两人中间抱着一个小男孩。
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不是漂亮的好看,是那种一看就知道这个人脾气很好的好看。
男人穿着浅色衬衫,身形高大,五官和陆厌宁有六七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他的眼神是温和的,嘴角的弧度放松自然。
小男孩被两人抱在中间,笑眯了眼,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
他穿着小背带裤,一只手搂着妈妈的脖子,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毛绒小熊——熊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
林见看着那个小男孩的笑容。
灿烂、无所畏惧、被爱得很好的笑容。
是陆厌宁。
五岁之前的陆厌宁。
林见翻开第二页。
陆厌宁被爸爸举过头顶。
他骑在爸爸肩膀上,两只小手揪着爸爸的头发当缰绳,张着嘴笑得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背景是花园里的草坪,远处能看到那几棵现在还活着的栀子花,当时它们还开着满树的白花。
第三页。
陆厌宁坐在厨房料理台上,妈妈拿着勺子往他嘴里喂了一口蛋糕糊。
他脸上沾满了面粉,鼻尖上有一小块奶油,正在伸手去抢妈妈手里的刮刀。
第四页。
陆厌宁在草地上追泡泡。
照片拍糊了,他的身体被拉成一道白色的虚影,但脸上的笑容是清晰的——那种跑疯了之后完全顾不上看镜头、只顾着追泡泡的笑。
第五页。
陆厌宁睡在沙发上,身上盖着小毯子,妈妈坐在旁边低头看着他,侧脸被窗外的光线勾了一道柔和的轮廓。
第六页。
第七页。
第八页。
每一页都是一个林见从未见过的陆厌宁。
一个会笑的、会撒娇的、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孩子。
那个孩子在这栋宅子里跑过、笑过、哭过、闹过、被哄过、被抱过。
然后一切都停在了最后一页。
不是照片。
是一张剪报,夹在相册封底的内袋里。
报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几道折痕,显然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豪门大火,夫妇双双殒命,五岁幼子奇迹生还》。
林见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离那张剪报只有几厘米。
他没有碰它。
他不需要碰它。
他已经在陆厌宁的地下室里,看到了这场火灾留下的所有痕迹——墙上的抓痕、地上的踱步痕迹、角落里的空酒瓶、发作时反复喊的“妈妈”和“烫”。
那些痕迹和这张剪报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剪报是官方叙述——时间、地点、死亡人数、救援过程。
地下室是个人叙述——疼痛、恐惧、幸存者的负罪感、二十三年没能愈合的伤口。
他把相册轻轻合上。
封面上的“陆宅留念”四个字在他指腹下面微微发烫。
他触碰到了陆厌宁最深也最痛的伤口。
不是通过病例记录,不是通过临床访谈,不是通过创伤量表。
是通过一张一张被他反复翻阅到封皮磨损、边角发白的照片。
他把相册捧起来,打算放回书架夹层。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停住了。
书房门口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