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曜站在旁边，圣光在指尖闪了闪，这次没灭。“……红烧肉。”他小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林念点头。“对，红烧肉。还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她看着长老。“你们吃吗？”

长老的白胡子抖了一下。他看着林念，又看着白曜，又看着那棵生命之树——树干笔直，叶片泛着绿光。又看着菜地里忙碌的精灵——矮胖男精灵蹲在番茄旁边，高瘦男精灵在给辣椒浇水，女精灵在草莓地里拔草。又看着池塘里探头的人鱼——银蓝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睛亮晶晶的。他深吸一口气。

“吃。”

林念做了一桌菜。不是九菜一汤，是十几道，摆了满满三张桌子。红烧肉、糖醋排骨、辣椒炒肉、水煮鱼、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凉拌黄瓜、蒜蓉青菜、烤全羊、炖鸡汤、蒸鱼、炒虾仁、拔丝红薯、蜜汁烤翅——她把厨房里所有能用的食材都用上了。灶台上的火一直没灭，锅铲在手里翻飞，油烟模糊了她的脸。锅里的油滋滋响，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白茫茫的，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

圣殿骑士们坐在院子里。他们没有坐在石桌边，而是坐在自己带的椅子上——折叠椅，白色的，椅背上刻着圣光符号。他们坐得很直，背脊挺得像标枪，铠甲没有脱，披风没有解，权杖放在手边，刀剑靠在椅子旁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他们的目光落在林念身上，落在她手里的锅铲上，落在灶台上的那些锅碗瓢盆上。

白曜坐在林念旁边，帮她递盐递糖递锅铲。他的圣光比平时亮，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小夜灯，又像一颗快要爆炸的星星。他递盐的时候手在抖，盐撒了一些在灶台上。递糖的时候手还在抖，糖又撒了一些。递锅铲的时候锅铲差点掉了，他连忙接住。林念看了他一眼。“你紧张？”白曜点头，圣光闪了一下。“这是神的考验。”林念叹了口气。“不是考验，是你家人来了。他们也是人，也要吃饭。”白曜想了想，点了点头。“对。人是神的造物。吃饭是神的恩赐。”林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炒菜，但锅铲翻得更快了。

菜端上桌。骑士们看着那些盘子，表情庄严，像在看圣物。他们的目光从盘子移到林念身上，又从林念身上移回盘子。有人咽了一下口水，马上憋回去了。长老第一个拿起筷子。他的动作很慢，很虔诚，像在进行宗教仪式。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举到眼前，看了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嚼了嚼，咽下去。他的眉头又动了一下。

又夹了一块水煮鱼，嚼了嚼，咽下去。他的眉头舒展开了。

又夹了一块拔丝红薯，红薯丝拉得很长，他用筷子绕了几圈才卷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放下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开始祈祷。

“感谢神赐予我们美味……”

其他的骑士也放下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十二个人，一起祈祷，声音不大，但很整齐，像风吹过教堂的管风琴，低沉，悠远，带着回响。林念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她开口了。

“不用谢神，谢我就行。”

长老的祈祷断了。他睁开眼，看着林念。她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筷子，嘴角还沾着酱汁——红烧肉的酱汁，红褐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开玩笑，是认真说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长老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白胡子在胸前轻轻抖动。

“……谢谢你。”

他低头继续吃饭。骑士们也睁开眼，看着林念，又看着长老，又看着林念。有人小声说“谢谢”，有人说“谢谢您”，有人说“感谢您”。声音不大，但林念听到了。她点头。“不客气，多吃点。”

他们低头继续吃饭。吃得比刚才快了一些，筷子动得勤了，碗里的菜堆得高了，咀嚼的声音也大了那么一点点——从几乎没有到有一点，对圣殿骑士团来说，这是天大的变化。白曜坐在林念旁边，圣光闪了一下。“……谢谢姐姐。”林念笑了。“不用谢，多吃点。”她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饭后，长老站起来，走到林念面前。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但比来时轻了一些。他把权杖放在桌上，权杖顶端的水晶球轻轻晃了一下，里面的光安静了。他双手合十，圣光从他的掌心溢出来，金色的，很亮，很暖，像冬天壁炉里的火。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开始念一段很长的祈祷词。林念没听懂，她的名字——“林念”两个字，她听清了。其他的字像泉水，像风声，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长老念了很久，久到焱焱从柴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久到温漓从花海边走过来，手里捧着花，花瓣变成了粉色。久到澜从池塘里爬出来，站在门口，浑身湿淋淋的，忘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