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神并不是件好差事，至少对屏子雪来说不是。但他作为这江水千百年孕育的第一只灵物，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旧神陨落，新神上位，犹如四季轮换，是天道自然的规律。

“我总是会想很多我不该想的事情。”屏子雪说着，“我总是……觉得那些凡人很可怜。他们祈愿，我却因为种种原因无法给出回应。”天上一日，人间十年。是否降雨，是否发洪，从来不是屏子雪一个神说了算的事情。

“边阳，成为神，是不能有恻隐之心的。”屏子雪如是说着。

边阳的瞳孔颤了颤，他抿着唇，他一瞬间想到很多场景。他想到他的梦境。屏子雪开出的那朵红花始终在岸边摇曳着，吹吹倒倒的麦子不停下，屏子雪便也不能有停下的时候。

“我不曾后悔违抗天命下那一场雨，也不曾后悔受了天罚，事实就是那场雨真的让很多人活下来了。”

“但他们却开始用活祭。”屏子雪的语调忽然慢下来，他看着有些恍惚，“……为什么？是不是我做的还不够好？”

边阳的脸色有点苍白，他想跟屏子雪说你没错。但他抖了抖唇，却一个字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但无论如何我知道是我做错了，我还是太自以为是了。”屏子雪朝他看来，“边阳，你就是那场雨的因果，如果我没有升起不该有的恻隐之心，你如今或许还在过你的日子，也不必承受那沉江之苦了。”

屏子雪脸上的表情温和，边阳却尝到几分艰涩的苦味，他又听屏子雪说：“你说你憎恨神明，我听见了。我无可辩驳，因为你根本是无妄之灾，错的是我。”

“可，可你救我……”边阳说了一半又住了嘴，他明白屏子雪救他也只是因为屏子雪自己想寻短见。但唯有一件事，边阳还死死地抓在心底，不敢去问屏子雪。

屏子雪伸手摸摸他的头发，从那个拥抱以来屏子雪就常常这么做，“边阳，对不起。”

边阳咬着牙，他看着屏子雪，莫名的郁气堆积在他心里，被压着挤着，他难以呼吸。

“……那你现在这样，也是因为那场雨吗？”

“不全是，也因为越来越多的人不信神了，我没了信仰之力，就会慢慢消散。”屏子雪摇摇头，“所以我说你做的那些事是没用的，天道不会再容我这样半吊子下去，最好的办法是将我这儿的灵气回收上去，再造一个新的神明出来。”

“那如果有人不愿意呢？”边阳忽然打断他，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而眼神里又带着浓稠的东西，焦灼的追在屏子雪身上，那是屏子雪未曾见过的一种情感。

“如果有人不想让你走呢？”边阳又问。

“……”屏子雪望着边阳，认真的看了会儿，他好似被边阳的眼神穿透，又粘腻的粘在一起，融化了。他忽然凑上去在边阳的唇角印了一个吻，“边阳，这世界从来就没有公平的时候，我遇见你这样的真心，已经算是幸运。”他柔软的笑起来，“谁会想到呢？我们一个神明一个凡人如今也能这样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

“边阳。”屏子雪闭上眼睛，将自己的额头与边阳的靠在一起，“下辈子我不想当神了，那时候你要记得来找我。”

“我还想和你像这样呆在一起，我想和你说说话。就只是说说话。”

边阳的手心里全是他掐出来的血印，他的喉头滑动好几下，将手背去身后，他闭紧眼睛靠在屏子雪的肩头。他要信了屏子雪的话。他须得信了屏子雪的话。

他死死地抓在心底，他不会去问屏子雪是真还是假。就像他不会再问屏子雪为什么要陪他吃饭那样。他已经什么也不想知道了。他甚至忘记去问屏子雪寻找他的方法。

边阳将所有的话咽下去，只很轻很慢地留下这几个字，犹如牙牙学语，那时所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异常珍贵：“屏子雪，那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下辈子我们还要这样一起说说话。

第8章

边阳伸手抱不到屏子雪的这天，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上午。光线穿透那雕花碎窗，他看见屏子雪推门进来。对方经过窗前，却没有成团的黑色遮住地上碎碎的影子。

边阳盯着那地上的花样，手紧紧地攥上被角，他抬头朝屏子雪笑了一下，往床边上挪了挪，给屏子雪腾了位置出来。

屏子雪一如往常坐到他身边，他昨天说好要给边阳讲讲东山上的那户黄鼠狼精是怎么朝人讨封的。边阳却一反常态地走了神，他盯着屏子雪袖口下的稀白透明的手腕不自觉发愣。

屏子雪讲着讲着，声音渐渐慢下来，“那黄鼠狼精便问行人，我像人吗？这次的行人终于说了句像。黄鼠狼精便得以修成了人形。”到最后他把故事都讲完了。边阳却仍旧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