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阳呆坐在床上，现在想想，他那样深的和船一起被卷在洪流中沉下去，如果不是神明，又还能有谁能保他一条命？

可此时他先入为主的感谢和昨夜的憎恨混乱地交织在一起，他本不该遭受这样的事情，如果不是神明说要什么祭品……神明说要孤儿来当祭品。

边阳的手缓缓攥紧，屏子雪是救了他，可如果屏子雪不要祭品，他又怎么会被沉江？屏子雪又为什么要救他？是活生生的祭品才好下口吗？还是……

边阳不知道自己在原地坐了多久，那只瓷碗也就那样放在桌案上不曾被人动过。光影从窗纸上敲进来，落落碎碎地被打成许多块。视线一转，瓷碗里又满上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边阳直直地盯着那药汁许久，伸手端过来，一口不停地喝了下去。余光里，门口那窗纸上多了道成块的影子，将地上那碎碎的光都挡住了。

等边阳将那药汁喝完，碗底显出两个糖块来，叮铃当啷碰撞在瓷碗上，边阳犹豫地拿起来含进嘴里，酸甜味的，不带一点涩味。他没尝过糖，料想应该是那些小孩口中念叨的梅子或是李子味道。等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再一抬眼，窗门处却又是日光明朗的碎花样了。

第3章

夜里边阳睡得很沉，他梦见那条江，却是平和静默的，只载着他悠悠地晃。他甚至没有坐船，就这样被渡到了岸上。等隔天他再睁眼，发现已然是日上三竿。

但很快他就隐约感知到了一种莫名的不适，像是这房间里无端多了个人。他感到自己被注视。一瞬间记忆被拉回到昨天，沉在江底的那双猩红眼睛。他条件反射地一掀被子起了身，才坐上床沿，视线的正中就多了道身影。是屏子雪。

边阳差点咬到舌头。这人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那儿，手里端着杯茶，背脊端正，却是透着股懒散的劲儿。

“终于醒了。”屏子雪遇见他起床，缓慢呷了口茶，盖子一合放到了桌上。边阳的视线不自觉地跟过去，发现昨天喝药的那瓷碗已然不见了。

“醒了就跟我过来吧。”屏子雪从椅子上起身，他拍拍肩上不存在的灰尘，缓步朝门外走。边阳一下子紧张起来，他咬咬牙，还是跟上了屏子雪的步伐。

这一下地，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轻盈了许多，甚至比被沉江之前还要好，大大小小的伤口也没见有留下痕迹的。他抬眼朝前面的屏子雪看去，发现原来对方的身量与自己相差无几，但肩膀却要更窄些，大概是因为不像他这样常年干活劳作。

乍一出门，边阳就是一愣。他这才见到自己这些天住的地方其实是一方坐北朝南的院子，最外头是竹篱栏绕了一圈，院子里头有三座小楼，之间用石板路连接起来。他所住的地方就是最里侧这幢二层楼房，他从楼梯上下来，待出了大门回头看去，就见自己睡过觉的这幢楼门上立着个牌匾，上头龙飞凤舞写了三个字。边阳一抿唇，可惜他不认字。

他又左右看看，在居所两边还各有一幢楼舍，左边三层的那幢看上去最大最辉煌，边阳猜测大概是用作会客和办公的地方。同样是二层的楼在居所右边，正是屏子雪走去的方向。

院子中央还设了一抬池塘，可里头空荡荡的，无水无鱼，就连院里也是一片荒草枯竹，哀哀地委顿在地里，了无生机。

整座院子不带一点活气儿，好像这里除了他和屏子雪就再也没有第三个活物。一种令人不适的违和感和阴森感袭上边阳的心头，他不敢再多打量，赶忙跟上屏子雪的步伐，一个劲儿地闷头向前走了。

屏子雪径直带着他进了楼里。边阳看这里的布置，甚至要比他住的地方还要简单，基本上除了一台桌子之外，就只有门口的两尊大型景观花瓶。

“过来这边。”屏子雪开口叫他，但边阳看过去，人根本连头都没回。他悄摸在心里嘀咕两句，但不再磨蹭，乖乖跟着屏子雪往里头走了。

等过了大堂去了侧边，边阳才见着这灵源楼后头竟是还有一处地方。推开那窄门，便是一方池子。池子里汩汩冒着热泉，看上去像极了沐浴的地方。

边阳想到这里就懵了一下，他看看自己身上，显然已经不是自己被沉江时穿的那身衣裳了，只是自己的关注点一直在屏子雪身上，根本不曾留意到这点。他心里一突，既然不是他自己换的衣裳，那就是……他猛地看向屏子雪，嘴唇颤动一下，又狠狠地闭住了。

屏子雪莫名看了边阳一眼，他站在泉边上，指指那泉水中央，“下去洗洗。”

边阳浑身僵硬地站着没动，过了会儿他见屏子雪朝他看过来，他也一言不发地看向屏子雪，一人一神缓缓对视，竟是就这么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