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了。”李莲花翻开下一页医书。

那天晚上，沈听澜做了一个梦。她很少做梦，剑灵是不会做梦的。但那天晚上她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梦里的她还没有形状，只是一团光。少师剑被一双苍老的手捧在掌心里，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指节粗大，骨节突出，是一双铸剑师的手。那双苍老的手把心血滴在剑身上，血沿着剑刃缓缓流淌，渗入剑身的纹路里。在血流经的地方，光从剑中溢出来，凝聚成一个人形。她睁开眼睛，看到一双苍老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你醒了。”铸剑师的声音很轻。

她没有说话，她不会说话。

“你是这柄剑的灵。从今以后，剑在，你在。剑亡，你亡。”

她看着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面有欣慰，有不舍，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去吧，去找你的主人。”

梦醒了。沈听澜睁开眼睛，看到莲花楼的木梁。她躺在自己的地铺上，被子拉到下巴，狐狸精趴在她脚边打着呼噜。她偏头看向李莲花的床。他在睡，侧躺着，脸朝向她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轮廓柔和，呼吸很轻。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只是碰了碰，然后缩回来。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她想，找到主人了。

第二天清晨，沈听澜煎好药，端给李莲花。他喝完，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他手里。

“李莲花。”

“嗯。”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李莲花把蜜饯放进嘴里，看着她。“剑灵也会做梦？”

“不知道。以前不会。”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梦到了铸剑师。把我造出来的那个人。”

李莲花沉默了片刻。“他是什么样的？”

“手很粗糙，全是茧子。”沈听澜的声音很轻，“他看着我，说‘去找你的主人’。然后我就醒了。”

李莲花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是安静的、清澈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事情。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找到了吗？”他问。

沈听澜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弯起嘴角。“找到了。”

方多病在门口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上的云，使劲吸了吸鼻子。

笛飞声站在他旁边。“又哭了？”

“没有！风沙！”清源山没有风沙，方多病顿了顿，“笛盟主。”

“嗯。”

“你说，剑灵和人，能在一起吗？”

笛飞声沉默了很久。“剑灵不是人。”

“我知道。但她对我师父……她是真心的。”

笛飞声看着远处的山坡，阳光正从云层后面照出来，把整片草地染成了金色。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正蹲在药炉前扇火，她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一碗药，还冒着热气。

“真心的，就够了。”他说。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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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剑归

李莲花开始练剑了。

不是方多病那种虎虎生风的练法，也不是他年轻时那种惊天动地的练法。他只是在清晨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一个人走到楼后的空地上，拔出少师剑，慢慢地、一招一式地比划。很慢，慢到像是在水里舞动。每一剑都停很久，像是在回忆下一个动作是什么。

沈听澜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醒来。不是被声音吵醒的——他练剑没有声音。是她的心口在发烫，少师剑在动，剑灵和本体之间的感应让她知道，他在练剑。她披上外衫，走到楼后，站在远处看着。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草地染成淡金色。李莲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少师剑在他手中划出一道一道优雅的弧线。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那种稳不是肌肉记忆的惯性，而是一种经过漫长沉淀之后的笃定，他已经不需要用速度来证明什么了。

沈听澜靠在墙边，抱着狐狸精，看着那个青衫白发的男人在晨光中舞剑。她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她在剑里还没有意识的时候，少师剑被握在一双年轻的手里。那双手的主人穿着白衣，意气风发，每出一剑都要让天下人知道。现在少师剑被握在同一双手里，但那个人变了。他的剑不再为了给谁看，只是为了找到自己。

方多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眼眶红红的。

“师父的剑法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不是回来了。”沈听澜说，“是一直在。只是他把它藏起来了。”

方多病偏头看着她。她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那个青衫身影上。

“你哭什么？”她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