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去渔村买了一棵小树苗，一人高，枝干细细的，叶子嫩绿。沈听澜蹲在树坑边，把土一捧一捧地填进去。

“为什么要种桂花树？”李莲花问。

“因为香。”沈听澜拍了拍手上的土，“等我哪天能闻到味道了，第一口就闻它。”

李莲花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弯起嘴角。他把树苗扶正，把周围的土踩实，然后浇了一桶水。

方多病从楼里探出头来。“种好了？”

“好了。”

“叫什么名字？”

“桂花树。”

方多病沉默了一瞬。“我是说，它有没有名字？像红糖、豆沙那样。”

沈听澜想了想。“就叫桂花树。”

方多病觉得她不太会起名字，但他没有说。

那天晚上，沈听澜照例坐在台阶上看星星。李莲花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手里拿着两颗蜜饯。一颗递给她，一颗自己拿着。

“尝尝。”

沈听澜接过蜜饯，放进嘴里，嚼了嚼。没有味道。

“还是没味道。”她说。

“嗯。”李莲花把那颗蜜饯放进自己嘴里，“慢慢来。”

沈听澜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蜜饯的样子，忽然问了一个她想了很久的问题。

“李莲花，你希望我变成人吗？”

李莲花嚼蜜饯的动作顿了一下。“你现在不就是人吗？”

“不是。”沈听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星光下，她的手指偶尔会闪一下——那是剑灵之力在皮肤下面流动，“我没有心跳，没有脉搏，没有味觉。我不会老，不会死。你和我不一样。”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李莲花看。“你能接受一个不会老也不会死的人，一直陪在你身边吗？”

李莲花看着她掌心里流动的光，沉默了很久。

“沈听澜。”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少师剑沉进海里吗？”

沈听澜摇了摇头。

“因为它太亮了。”李莲花的声音很轻，“亮到每次看到它，我就会想起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我不想想起那些。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过普通的日子，然后安安静静地死。”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但你来了。你把它从海里带回来了，也把我从那里带回来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那只偶尔会发光的掌心。“你不是人，但你比很多人都像人。你不会老，不会死——那又怎样？我会老，会死。但在我还活着的时候，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沈听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再是灰暗的，不再是疏离的。有温度，有笃定，有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你这是在跟我告白吗？”她问。

李莲花弯起嘴角。“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是剑灵，我不懂这些。”

“那等你懂了，我再告诉你。”

沈听澜点了点头。“好。”

她把手翻过来，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她的手指偶尔闪光，他的手指沉稳有力。

方多病在门后看到了这一幕，轻轻把门关上了。他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笛飞声从黑暗中走出来。“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

“你笑得像个傻子。”

方多病没有反驳。他觉得做傻子也挺好的。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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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过往

云彼丘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来的。

他一个人，没有骑马，没有打灯，摸黑从山坡上走下来。脚步很轻，但很乱，好几次被石头绊到，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他走到莲花楼前，停下来，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站了很久。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第三次的时候，门开了。

沈听澜站在门口，赤着脚，披着外衫，桃花眼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找李……门主。”云彼丘的声音很涩。

“他在睡。”

“我……我可以等。”

沈听澜看着他。他的脸色很差，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在袖子里偷偷地抖，是明明白白地、控制不住地抖，从手指一直蔓延到手臂。沈听澜侧身让开了门口。云彼丘走进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人。他走到李莲花的床边，停下来。

李莲花已经醒了。他靠在床头，手里没有拿医书，只是安静地看着站在床边的云彼丘。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了很久。云彼丘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门主……是我。”

“我知道。”

“碧茶之毒……是我下的。”

莲花楼里安静了。方多病从被窝里坐起来，看到云彼丘跪在李莲花床前。他的拳头攥紧了，但他没有动——沈听澜站在门口，对他摇了摇头。方多病咬紧牙关，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