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

“嗯。”

“你紧张吗？”

李莲花看着远处的山。“不紧张。”

“那你在想什么？”

“在想，见到他之后，要说什么。”

沈听澜偏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秋阳下很柔和，但嘴角没有弧度。“想好了吗？”

“想好了。”他转过头来看着她，“什么都不说。”

沈听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好。”

方多病在前面赶车，听到他们的对话，手里的鞭子顿了一下。石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方多病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我师父真的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方多病的声音有些哑，“他以前一定会说很多话，一定要让对方知道自己错了。现在他什么都不想说了，因为他不需要了。”

石水沉默了很久。“嗯。”

苍梧镇很小，只有一条街，几十户人家。镇子后面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废弃的寺庙。单孤刀就在那里。

他们到的时候是傍晚。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座山染成了金红色。废弃的寺庙在山顶，青砖灰瓦，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单孤刀坐在台阶上，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谋划了十年阴谋的人，像是一个普通的、等死的老人。

但李莲花看到他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沈听澜感觉到了——不是因为她看到了他的手，是因为少师剑在颤动，那是剑灵和主人之间的感应。他在紧张。

方多病跳下马车，手按在剑柄上。石水也下了马，站在李莲花身后。笛飞声没有下马，他勒住缰绳，停在山路上，远远地看着。

单孤刀抬起头，看着从山路上走来的那些人。他的目光扫过方多病，扫过石水，扫过沈听澜，最后落在李莲花身上。他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相夷，你来了。”

李莲花站在他面前，距离不过三尺。他看着单孤刀的脸，那张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脸。师兄，兄弟，并肩作战的战友，背后捅刀的人。

“我来了。”李莲花说。

单孤刀笑了。“你变了很多。”

“你也变了。”

“是啊，老了。”单孤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老了，也失败了。你找到这里来，说明你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碧茶之毒，药王谷，假死，角丽谯……你都知道了。”

“嗯。”

“那你来杀我？”

李莲花看着他。“你希望我杀你吗？”

单孤刀沉默了片刻。“希望。也不希望。”

沈听澜站在李莲花身后，看着单孤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不是后悔，他不后悔做过那些事。他只是遗憾自己失败了。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沈听澜开口了。

单孤刀看着她。“你是？”

“少师剑的剑灵。”

单孤刀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笑了。“剑灵？有意思。相夷，你连剑灵都找得到了。”他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看着沈听澜。“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因为我等不及了。”

他看着李莲花。“你太年轻了，太耀眼了。所有人都看着你，没有人看到我。我比你早入门，武功不如你。我为四顾门付出得比你多，功劳不如你。我才是师兄，但所有人都只认你。我做这些，只是想证明我不比你差。”

李莲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不需要证明。”

单孤刀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需要证明什么。”李莲花的声音很轻，“我从没有觉得你比我差。是你自己觉得。”

单孤刀的脸白了。他看着李莲花，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想说“你骗人”，想说“你从来都看不起我”，想说很多很多话。但他看到李莲花眼睛的那一刻，什么都说不出来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没有他以为会看到的任何东西。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的、像是什么都看透了之后才会有的光。

李莲花转过身。“走吧。”

方多病愣了一下。“师父？就这样走了？”

“嗯。”

“不杀他？”

“不杀。”

方多病看了看单孤刀，又看了看李莲花的背影。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攥了很久，然后松开。他转身，跟上了李莲花。石水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单孤刀一眼。那个灰衣老人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沈听澜走在李莲花身边，少师剑在她手中轻轻颤动着。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他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