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她的声音在发抖，“我闻到了。”

方多病愣住了。“什么？”

“桂花。我闻到桂花了。”

方多病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蹲下来，凑近桂花树，使劲吸了一口气。桂花开了，满树金黄，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沈听澜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她把手背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甜的，淡淡的，像是把全世界的秋天都装进了一朵小小的花里。

李莲花从楼内走出来，看到沈听澜站在桂花树下，脸上全是泪。他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擦去了她脸上的泪。

“什么味道？”他问。

沈听澜看着他，桃花眼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角弯弯的。“甜的。有一点涩。但很香。”

李莲花看着她，嘴角弯了起来。“嗯。就是那个味道。”

沈听澜把那片花瓣放进嘴里，嚼了嚼。桂花在舌尖化开。甜的。她终于知道甜是什么味道了。不是蜜饯那样浓郁的甜，是淡淡的、清清的、像风一样从舌尖上拂过去就消失了的甜。她嚼了很久，舍不得咽下去。

方多病蹲在桂花树旁边，哭得稀里哗啦。石水站在远处，腰杆笔直，但他的眼眶红了。笛飞声靠在院门口的树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沈听澜从树上摘了一把桂花，捧在手心里，走进厨房。她要做桂花糕。方多病教她，糯米粉、糖、干桂花，比例要准，水要慢慢加，揉成团，上锅蒸。沈听澜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比煎药还认真。

桂花糕出锅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气。沈听澜闻到了，她的眼眶又红了。

“李莲花，你尝尝。”她把一块桂花糕递给他。

李莲花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

沈听澜看着他的表情。“真的好吃？”

“嗯。甜的，不腻，桂花的香气刚好。”

沈听澜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甜的。不是蜜饯那种浓郁的甜，是桂花糕特有的、清淡的、让人想闭眼睛的甜。她又咬了一口，又嚼了嚼，又咽下去。她一块接一块地吃，吃完了整盘。

方多病看着她。“你不是没有味觉吗？”

沈听澜愣了一下，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盘子。“有了。”她说，“现在有了。”

方多病看着她，眼泪又涌了上来。他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把。“有了就好，有了就好……”

那天晚上，沈听澜在枕头底下摸到一颗蜜饯。油纸包着，纸上写着一行字——“恭喜。甜的。”

她把蜜饯放进嘴里，甜的。她把油纸叠好，和之前那几张放在一起。枕头底下已经攒了一小叠油纸了，每一张上面都有他的字迹。她闭上眼睛。梦到了桂花树。很大的一棵，满树金黄，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她站在树下，仰着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甜的，有一点涩。很香。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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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灵心

桂花糕吃完的那天晚上，沈听澜失眠了。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的木梁，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她以前不会这样的。剑灵不需要睡觉，睡觉只是模仿人类的行为。后来她学会了睡觉，学会了做梦，学会了在梦里闻桂花香。但失眠是新的，她还没有学会。

“睡不着？”李莲花的声音从旁边的床上传来，很轻，带着刚醒来的一点沙哑。

“嗯。”

“在想什么？”

沈听澜沉默了片刻。“在想，我越来越像人了。以后会不会越来越不像剑灵？”

“不像剑灵会怎样？”

“会死。”沈听澜的声音很平静，“剑灵不会死。人会。我如果变成了人，就会老，会生病，会死。”

李莲花没有立刻回答。黑暗中，沈听澜听到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

“你怕吗？”他问。

“怕。”沈听澜说，顿了顿，“但我更怕永远当一把剑。只能看，不能碰。只能听，不能说。只能远远地看着你，不能坐在你身边。”

李莲花伸出手，穿过两张床之间窄窄的缝隙，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

“那就做人。”他说。

“你不怕我死了，你一个人？”

“怕。”李莲花的声音很轻，“但我更怕你一辈子都尝不到甜味。”

沈听澜握紧了他的手，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第二天清晨，沈听澜照例起来煎药。蹲在药炉前扇火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心口那个地方跳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像是有个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她把手按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很轻，但确实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