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飞声站在院门口，双臂抱胸，看着那一幕，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没有人注意到。

夏初的时候，莲花楼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方尚书，方多病的爹。他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队随从，浩浩荡荡地上了山坡。方多病正在院子里练剑，看到那匹马那个人的一瞬间，剑差点脱手。

“爹？你怎么来了？”

方尚书翻身下马，走到莲花楼前，看着这辆破旧的马车楼，看着晾在架子上的草药，看着蹲在药炉前扇火的沈听澜，看着坐在台阶上看书的李莲花。他的目光在李莲花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收回。

“来看看你。”方尚书说，“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方多病眼眶红了。“我好。爹，我好得很。”他拉着方尚书走进莲花楼，把李莲花介绍给他。“爹，这是我师父，李莲花。”

李莲花合上书，站起来，对方尚书点了点头。“方大人。”

方尚书看着他，看了很久。“我听说过你。很久以前，江湖上有一个李相夷。后来他不见了。我儿子找了十年，找到了一个叫李莲花的游医。”他顿了顿，“你就是那个人。”

“是。”

方尚书沉默了片刻。“我儿子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他帮了我很多。”

方尚书看着方多病。他的眼眶红红的，嘴角咧着，笑得像个傻子。方尚书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哭着要练剑的小孩子了。他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多病。”

“嗯？”

“好好跟着你师父。”

方多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会的，爹。我会的。”

方尚书走了。没有留下来吃饭，没有多说什么话。他骑马离开的时候，方多病站在山坡上，看着他的背影，哭得稀里哗啦。沈听澜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颗蜜饯。

“甜的。”

方多病接过蜜饯，放进嘴里，嚼了嚼。“甜。谢谢沈姑娘。”

“不客气。”

那年夏天，东海边下了一场大雨。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天地变色、海天相接的暴雨。莲花楼的屋顶被风掀掉了好几块瓦片，雨水灌进楼内，把李莲花的医书打湿了。沈听澜冲进去，把医书一本一本地抢出来，用干布擦干，放在通风处晾着。

方多病爬上屋顶修瓦片，石水在下面递瓦片，笛飞声站在雨中递钉子。四个人淋得浑身湿透，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在雨中忙碌。他的手里抱着那本被沈听澜抢出来的医书，书页还是湿的，字迹有些模糊。他低下头，看着那些被雨水洇开的字，看了很久。

雨停了。屋顶修好了。沈听澜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她蹲在药炉前点火，手在发抖——不是冷，是力竭。剑灵不会感冒，但会累。

李莲花走过来，把一件干的外衫披在她身上。“进去换衣服。”

“我先煎药。”

“药可以等一下。你不能等一下。”

沈听澜抬起头看着他，雨水从他脸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她站起来，走进楼内，换了一身干衣服。出来的时候，药炉前坐着一个人——李莲花。他蹲在那里，拿着扇子，正在帮她煎药。他的动作很生疏，火候掌握得不太好，药汤滚得太厉害了。

“火太大了。”沈听澜说。

李莲花把火调小了一些。

“太小了。”

他又调大了一些。

“行了。”

他放下扇子，站起来，看着沈听澜。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

方多病从屋顶上爬下来，浑身湿透，看到他们两个站在药炉前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石水从梯子上下来，看到方多病在笑，嘴角动了一下。笛飞声把剩下的钉子收好，走进楼内，换了一身干衣服，然后坐在角落里喝茶。

那年秋天，桂花树又开花了。比去年多了一倍，金黄的花簇挂满了枝头，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沈听澜站在树下，仰着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甜的。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味道从鼻腔进入，顺着喉咙往下，一直蔓延到心口。那颗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一下一下的，和桂花香一起。

“李莲花。”

“嗯。”

“我闻到桂花了。很多。”

李莲花站在她身边，也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嗯。今年开得比去年多。”

“明年会更多。”

“后年更多。”

沈听澜偏头看着他。“以后每一年，你都陪我看桂花好不好？”

李莲花看着她，桃花眼里的光是期待的、认真的、像一颗刚学会发光的星星。“好。每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