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他说。

那顿饭吃了很久。方多病讲他小时候在方尚书府上的糗事，讲他偷吃贡品被罚跪、翻墙摔进猪圈、把方尚书的官印拿去盖章玩。石水听着，嘴角动了一下。笛飞声面无表情地喝着鱼汤，但他的筷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听。

沈听澜靠在李莲花肩上，听着这些声音。鱼汤的热气在桌上飘散，和桂花枯枝的淡淡香气混在一起。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心口那颗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像是一个已经学会了说话的人，在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她：我还在这里。

冬天很长，但日子过得很快。沈听澜每天煎药、做饭、绣花、浇树。她的绣工进步了很多，绣出的桂花枝叶越来越像真的了。她给自己绣了一条帕子，帕角上绣了一朵小小的桂花，金黄色的，五片花瓣。她把帕子送给李莲花，他接过去，叠好，放进了袖子里。

“你的袖子里也有很多东西了。”沈听澜说。

“嗯。”

“有什么？”

“你送的帕子，你写的纸条，你给的蜜饯。”

沈听澜想了想。“全是甜的。”

李莲花看着她。“嗯。全是甜的。”

那年除夕，东海边下了雪。不是很大的雪，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层盐。沈听澜站在门口，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很快就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李莲花，雪化了。”

“嗯。”

“它变成水了。”

“明年还会变成雪。”

沈听澜看着手心里那滴水珠。“那它还是原来的那一片吗？”

李莲花想了想。“不是。但它是从原来的那片变来的。”

沈听澜把手心里的水珠甩掉，转过身，看着楼内。方多病在包饺子，石水在擀皮，笛飞声在喝茶，三只狗在桌子底下抢骨头。她的眼眶红了。

“怎么了？”李莲花问。

“没什么。”沈听澜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我好幸运。”

“幸运什么？”

“幸运变成了一片雪。化了之后，还能变成雪。”

李莲花看着她，伸出手，把落在她头发上的雪拂去。“你不是雪。你是桂花。年年都会开。”

沈听澜看着他，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很快，她停留了很久。久到方多病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久到石水擀皮的节奏乱了一下。久到笛飞声的茶杯端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她退开，看着李莲花。“甜的。”她说的不是他的唇，是那一刻的感觉。甜甜的，像桂花，像蜜饯，像鱼汤，像她学会的所有味道中最温暖的那一种。

李莲花弯起嘴角。“嗯。甜的。”

那年除夕的饺子是沈听澜包的。不是方多病包的，是她。她学了一年，终于学会了。皮不破了，馅不挤了，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她煮了两锅，一锅给大家吃，一锅端到桂花树下，放在树根旁边。

“给树的。”她说。

方多病看着她。“树不吃饺子。”

“它吃。它吃了明年才会开更多的花。”

方多病不知道树吃不吃饺子，但他没有反驳。沈听澜蹲在桂花树前，看着那些饺子，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回楼内。

那天晚上，她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颗蜜饯。油纸包着，纸上写着一行字——“新年快乐。甜的。”

她把蜜饯放进嘴里，甜的。她把油纸叠好，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枕头底下已经攒了厚厚一叠了，她用手指摸了摸，能感觉到每一张的厚度。它们不一样厚，因为每一张上的字不一样多。第一张只有四个字——“吃点甜的”，后面越来越多。她闭上眼睛。

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饺子放在树根旁边，已经凉了。明天早上它们会被鸟吃掉，被风带走，被雪覆盖。但树会记得。明年秋天，它会开更多的花。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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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岁月

又一年的春天，东海边的桂花树长高了一截。

树干已经有手腕粗了，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叶子密密匝匝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沈听澜站在树前，仰着头，看着那些新冒出来的嫩芽。每一年春天它们都会冒出来，从嫩绿变成翠绿，从翠绿变成深绿，然后在秋天开出金黄色的花。她看着它们长了三年，从一棵一人高的小树苗长到现在，比她高了，比她壮了，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

“今年会开很多花。”李莲花站在她身边。

“你怎么知道？”

“枝头比去年多了三成。”沈听澜偏头看着他。“你数过？”“嗯。每年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