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山路转弯处，使劲吸了吸鼻子。

“沈姑娘。”他的声音有些闷。

“嗯。”

“我以后再也不说乔婉娩的坏话了。”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你说过她坏话？”

“说过。”

“说什么了？”

方多病想了想。“我说她配不上我师父。”

沈听澜沉默了一瞬。“你说得对。”

方多病：“……”

沈听澜没有再说下去。她转身走到桂花树下，端起石桌上那碗药，摸了摸碗壁，药已经凉了。

“药凉了。”她说。

“没事。”李莲花伸出手。

沈听澜把碗递给他。他接过去，一饮而尽。沈听澜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他手里。他看着手心里那颗琥珀色的蜜饯，没有立刻放进嘴里。

“沈听澜。”

“嗯。”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沈听澜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托腮，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光，但那种光和平时不一样。温润还在，柔和还在，但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一汪深潭的水面上浮起了一层薄雾。不是悲伤，不是惆怅，是一种类似于“翻过了一页”的释然。

“没有。”沈听澜说。

“没有？”

“那是你以前的事。你以前认识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事，喜欢过谁，被谁喜欢过——都是你的事。我没有参与，所以没有资格过问。我只有资格过问以后的事。”

李莲花看着她。她把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知道她不是不在意。她只是选择了不在意。因为她觉得，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翻旧账没有意义。她现在在意的，是他的药有没有按时喝，他的身体有没有按时恢复，他今天有没有笑。

李莲花把蜜饯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

“以后的事，”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想过问什么？”

沈听澜愣了一下。她看着李莲花，看着他温润的眉眼、平静的表情、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比如——”她想了想，“你明天早上想喝什么粥？”

李莲花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皮蛋瘦肉粥。”

“好。那我明天早点起来煮。”

“嗯。”

沈听澜站起来，收拾药碗。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她不知道自己在红什么，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对话——问想喝什么粥，回答皮蛋瘦肉粥，她说早点起来煮。哪里有问题？哪里都没有问题。但她的耳朵就是红了。

李莲花坐在桂花树下，看着她红着耳朵尖收拾药碗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那天晚上，方多病在院子里练剑。练到一半，看到笛飞声从院门口走进来。他有些意外，笛飞声从不上山，说是不适合出现在那种场合。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笛飞声站在院子角落里，双臂抱胸，面无表情。

方多病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继续练剑。

笛飞声的目光穿过院子的桂花树，落在李莲花房间的窗户上。灯还亮着，两个人影映在窗纸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坐着的是李莲花，站着的是沈听澜。她大概在给他诊脉，手指搭在他手腕上，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坐在那里，微微仰着脸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笛飞声收回目光。他想起了十六年前第一次见到李相夷的那天。那时候他刚出师门，初入江湖，听说中原出了一个少年剑客，不过十七八岁，就已经打遍天下无敌手。他不信，千里迢迢去找那个人，要和他一战。

他找到了。四顾门的演武场上，那个少年穿着白衣，腰佩长剑，站在最高的地方，身后是整个江湖的仰望。他站在那里，俯视着他，说了一句——你就是笛飞声？听说你的刀法不错，拔刀吧。

那是他这辈子最想忘记的画面。不是因为他输了——虽然确实输了，是因为他看着那个少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些他没有的东西。年轻，张扬，不可一世，像正午的太阳。

后来他一直在追那个太阳。追了十几年，从青年追到壮年，从巅峰的辉煌追到沉入东海的深渊。他以为自己是在追一个对手，追一个可以让自己全力以赴的人。但今天站在这里，看着那扇窗户里映出的两个人影，他忽然觉得，自己追的可能不是李相夷。

是自己回不去的年少轻狂。

笛飞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方多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