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听澜注意到，他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一页停了很久，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她没有打扰他，走到药炉前蹲下来，开始煎药。

雨声细细密密的，药汤在罐子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药香弥漫在整个院子里。狐狸精趴在李莲花脚边，打着呼噜。一切都很安静，很寻常，像是那些人的离开和这场雨一样，只是天气的变化，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沈听澜知道，不是的。

那些人不是天气，他们是李莲花曾经信任过的人。他们走了，带走的不是百川院的权力，是李莲花心里最后一点对“故人”的念想。从今天起，他没有什么故人了。方多病是后来认识的，笛飞声是曾经的对手，石水是沉默的追随者。那些和他一起从少年时代走过来的、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仗、一起笑过也一起哭过的人——走的走，散的散，背叛的背叛。

一个都不剩了。

沈听澜低下头，继续扇火。

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同情他。他不需要同情，他比她认识的任何人都强大。但他需要一个人在他身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在他身边。她会做那个人。

雨停的时候，药煎好了。

沈听澜滤出药汤，倒进碗里，端到李莲花面前。他接过碗，一饮而尽。沈听澜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他手里。他看着手心里那颗蜜饯，没有立刻放进嘴里，而是抬起头，看着沈听澜。

“沈听澜。”

“嗯。”

“等这里的事结束了，我们回东海吧。”

沈听澜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温柔的，不是明亮的，是一种笃定的、沉静的、像是终于把所有的账都算清了之后、可以安心看明天的光。

“好。”她说，“回东海。”

李莲花把蜜饯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

几天后，方多病从山下回来，带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消息。

“角丽谯被抓了。”他跑进院子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脸上的表情不是兴奋，是震惊，“笛飞声亲手抓的，押到百川院来了，就在山脚下。”

沈听澜正在整理药材，手顿了一下。

角丽谯。金鸳盟的圣女，笛飞声最得力的手下，单孤刀的合作者。第三份残方的持有者。

她来了。不是单孤刀让她来的，她不会再听单孤刀的了。她是被笛飞声抓来的，她的利用价值已经被榨干了，单孤刀不会来救她。她现在是一个人，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的人。

“她在哪？”沈听澜放下手里的药材，站起来。

“山脚下的牢房里。石叔在看着。”

沈听澜看向李莲花。他没有说话，但他放下了手里的书，站起身来。不需要说什么了，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件事——第三份残方。角丽谯手里有第三份残方，那是碧茶之毒解药的最后一味钥匙，也是单孤刀十年前血洗药王谷要抢的东西。

她被抓住了，但东西一定还在她身上。因为她知道那是她最后的保命符，只要残方还在她手里，就有人会来找她。李莲花会来找她，沈听澜会来找她。

沈听澜深吸一口气，走向院门。

李莲花跟在她身后。

山脚下的牢房不大，是用山体的天然洞穴改建的，铁门厚重，门上的铁锁有三道。石水站在门口，腰佩长剑，面色冷硬。看到李莲花和沈听澜走来，他抱拳行礼，然后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打开了三道铁锁。

铁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洞穴深处很暗，只有墙壁上的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

角丽谯坐在角落里。

她的双手被铁链锁着，双脚也被锁着，铁链的另一端嵌在石壁里。她的头发散着，脸上有伤，嘴角有干涸的血迹，衣衫上全是灰尘和血迹。曾经金鸳盟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圣女，现在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但她抬起头看到李莲花的时候，笑了。

那笑容不是讨好的，不是求饶的，是一种“你终于来了”的、带着疯狂和绝望的笑。

“李相夷。”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还活着。”

李莲花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角丽谯。”

“嗯？”

“单孤刀在哪？”

角丽谯看着他，笑了。“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不会。”

“那你为什么还问？”

李莲花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因为我想看看，你还有没有救。”

角丽谯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李莲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审讯者的锐利，不是胜利者的俯视，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让她浑身发冷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轻蔑，不是厌恶。是怜悯。这个被她害了十年的人，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