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丽谯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她的嘴唇开始发抖，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整个人开始发抖。不是冷，不是怕，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

“你……你凭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资格。”李莲花说，“但有人有。”

他退后一步，让出了位置。沈听澜走过来，在角丽谯面前蹲下来。

角丽谯看着她的脸。桃花眼，鹅黄衫，梨涡浅浅，看起来像一朵会走路的小花。但她在那双桃花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那东西让她后背发凉。

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你害了我全家我要你偿命”的疯狂。是一种沉静的、冰冷的、像深冬的寒潭一样没有一丝波澜的——决心。不是来报复的，是来拿回属于药王谷的东西的。拿不拿得回去，她都要来。

角丽谯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是药王谷的人。”

“药王谷隐脉传人，沈听澜。”

角丽谯看着她，笑的声音越来越大了。“你知道你师父是怎么死的吗？”

沈听澜没有回答。

“是我杀的。”角丽谯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他把你推进密道，我就在他身后。一剑，穿胸。他倒下的时候还在喊你的名字，说‘听澜快走’。他以为你跑掉了，其实我没有追你。因为追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师父死了，药王谷灭了，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她的笑声越来越大，在洞穴里回荡，刺耳得像金属刮擦石壁的声音。

“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沈听澜没有回答。

她看着角丽谯的眼睛，那双疯狂的眼睛。她想起了师父，想起了他在密道口推她的那只手，想起了那把从他背后刺入的剑，想起了他从胸口涌出来的血。她以为自己会哭，以为自己会愤怒，以为自己会控制不住地冲上去掐住角丽谯的脖子。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蹲在那里，看着角丽谯，看着她笑，看着她笑到声音嘶哑，看着她笑到眼泪流干了，看着她笑到再也笑不出来。

“残方在哪？”沈听澜问。

角丽谯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只发出了沙哑的“嗬嗬”声。

她的眼神变了。疯狂褪去了，绝望浮了上来。她的手里没有筹码了，她的命不在自己手里，她的残方也不在她手里了。因为她看到沈听澜从袖中取出了那个木匣子，打开，把里面的残方放在她面前。

一份，两份。

两份残方。

角丽谯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你——”

“你以为你手里的那份是最重要的？”沈听澜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你手里的那份只是一堆废纸，没有另外两份，它什么都拼不出来。我师父故意的，他把最重要的一份藏了起来，把最不重要的一份给了你。让你以为自己是赢家，让你带着一堆废纸去找单孤刀做交易。”

角丽谯的脸白了。不是苍白，是灰败，是一种知道自己输了、从头到尾都输了的那种灰败。

“残方在哪？”沈听澜又问了一遍。

角丽谯盯着地上的那两份残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疯狂的笑，不是绝望的笑，是一种认命的、自嘲的笑。她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指向自己散乱的头发。

沈听澜看到了。她发髻的深处，隐约藏着一根与众不同的发簪。不是玉的，不是银的，是一根用油布包裹的小小纸卷做的发簪。

沈听澜伸出手，从角丽谯的发髻中取出了那根发簪，拆开油布，展开纸卷。

第三份残方。

完整的碧茶之毒解药配方，三份合一，终于完整了。

沈听澜看着那三份残方并排放在一起，纸上的字迹——师父的字迹，一笔一划，苍劲有力。十年前写在纸上的方子，十年后终于被拼全了。

她把三份残方收好，放回木匣子里，站起来，转身走向洞口。

角丽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破碎的。

“你不想杀我？”

沈听澜停下来，没有回头。

“想。”她说，声音很轻，“你杀了我师父，烧了我的家，让我一个人在江湖上漂泊了十年。我想杀了你，从八岁想到十八岁，想了十年。”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但我不想让我师父失望。他说过，药王谷的传人，手里只救人不杀人。他救了一辈子的人，不能有一个杀人的徒弟。”

她迈出了洞口。

阳光从洞口涌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鹅黄色衣衫照得有些发白。

角丽谯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个被阳光照亮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她没有再笑，没有再哭，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