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穿着那件绯红色的嫁衣，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没有盖红盖头，说不需要。她的头发用李莲花送的那支木簪挽着，发间还别了几朵从桂花树上摘下来的小花。她的脸颊被烛光映得绯红，桃花眼亮晶晶的，嘴角弯弯的，梨涡深深浅浅地浮在脸上。

她走到李莲花面前，停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青衫，不是平时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衣料是石水从山下买的，不是什么名贵料子，但很合身。头发束了起来，用一根木簪别着——和沈听澜头上那支一模一样的，是他同时刻的，两支。

新郎和新娘的发间，别着一对拙朴的木簪。

方多病站在石桌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酒当司仪。他的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抖。

“一拜天地。”

沈听澜和李莲花转过身，对着院门外广阔的天空，深深地弯下腰。

“二拜高堂。”

他们没有高堂。沈听澜的师父不在了，李莲花的师父也不在了。他们对着院中那棵桂花树拜了一拜——那是这里最年长的见证者，它看过这座院子里的悲欢离合，看过那些人来，看过那些人走。今天它看着两个人在这里结为夫妻。

“夫妻对拜。”

沈听澜转过身，看着李莲花。他对面站着，暮色中，绯红嫁衣的姑娘，桃花眼弯弯，嘴角弯弯。他伸出手，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

两个人对着彼此，深深地弯下了腰。

“送入洞房！”

方多病喊完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哑了。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笛飞声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酒，看着那两个人在暮色中对拜的身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碗举起来，对着那个方向，微微举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石水站在院门口，腰杆挺得笔直，但他的眼眶红了。他这辈子没有哭过几次，上一次哭是十年前，一个人在东海边，对着茫茫大海喊“门主”的时候。今天是第二次。他看着李莲花穿着新做的青衫，看着沈听澜穿着绯红的嫁衣，看着他们牵着手，对着彼此微笑。他忽然觉得，这十年，好像没有那么长了。

酒席很简单，菜是石水带人做的，酒是笛飞声搬来的。没有多少人，只有他们几个。沈听澜给每个人敬了酒，敬到方多病的时候，方多病端着酒杯，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下。

“师娘。”他终于叫出来了。

沈听澜看着他，眼眶红了。

“嗯。”

“你要对我师父好。”方多病的声音在发抖，“他吃了太多苦了。你要对他好。”

沈听澜端着酒杯，看着方多病红红的眼眶，点了一下头。

“我会的。”

方多病把酒一饮而尽，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沈听澜手里，说了一句“嫁妆”，然后转身跑了。

沈听澜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厚厚一沓，不知道里面装了多少银子。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笛飞声走过来，端着一碗酒。他站在沈听澜面前，沉默了很久。他不擅长说这种话，这辈子都没说过。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

“他交给你了。”

就五个字。

沈听澜看着他，点了一下头。笛飞声把酒一饮而尽，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那支木簪，刻得不错。”说完大步走出了院子，消失在暮色中。

沈听澜愣在那里，摸了摸发髻上的木簪，然后笑了。笛飞声夸人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洞房里，红烛高照。沈听澜坐在床边，手指绞着衣角，心跳快得像擂鼓。李莲花关上门，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红烛的光在两个人脸上跳跃，把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

沈听澜低下头，看着自己绞着衣角的手指。“紧张？”李莲花问。

“有一点。”

“我也是。”

沈听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红烛光里，那双眼睛格外亮，温润的，柔和的，像是月光下的一汪清泉。但她在那一汪清泉的深处，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紧张，是郑重。是那种“我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我是认真的”的郑重。

“李莲花。”她轻声叫他。

“嗯。”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多久？”

沈听澜想了想。“从在东海边见到你的第一天起，就在等了。”

李莲花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摘下她发髻上的桂花，把她被木簪挽着的头发散开。青丝如瀑，垂在肩上，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他从她发间取下那支木簪，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插回了她的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