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轮回之主。等了不知多少年，等到忘了自己是谁，等到缩成这小小的一团，缩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缩在这张椅子上。

阮眠眠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吱呀声。那影子动了一下。只是微微抬起头，脸还是埋在膝盖里，但那动作像是在说：又有人来了。

“你是谁？”黑瞎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少见的紧张。影子没有回答，只是缩得更紧了一些，像怕被看见，又像在等被看见。

阮眠眠回头看了那四个人一眼。吴邪对她点了点头。她转回头，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她蹲下来，和那影子平视。“你是谁？”她轻声问。

影子慢慢抬起头。那张脸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轮廓。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清晰的。很深，很黑，像两个黑洞，像这市集最深处的夜。那双眼睛看着她，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很远的沙漠，像雪落在很深的湖面。“我不记得了。”它说，“太久太久了。久到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在这里，忘了在等什么。”它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但我记得一件事。我在等人。等一个人来，叫出我的名字。等了很多年，等了一拨又一拨人。他们来了，交易，失去，然后走了。没有人叫我的名字。”

阮眠眠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光，但她知道，不是没有，是太深了，深到光透不出来。深到需要有人跳进去，才能照亮。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影子看着她，很久。“我不知道。”

“那你记得什么？任何事，都可以。”

影子沉默了很久，久到阮眠眠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然后它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我记得……有一个人。她很重要。但我不记得她的脸了。不记得她的声音。不记得她为什么重要。只记得，她很重要。”

阮眠眠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涩。她想起张起灵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消失。他也忘了她的脸，忘了她的声音，但他记得那种感觉——她很重要。和这个影子一样。

“那个人，”她轻声问，“她叫什么？”

影子摇头。“不记得了。但我记得，她喜欢花。很多花。她站在花田里，朝我笑。”它抬起手，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这里，有一片花田。金色的。阳光很好。”

阮眠眠的眼泪差点涌出来。花田。金色的。她母亲也站在花田里，朝她笑。一样的。

“我见过那片花田。”她说。

影子抬起头，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闪。很微弱，像很远很远的一颗星。“你见过？”

“嗯。那是我母亲的。她也站在花田里，朝我笑。”

影子看着她，很久。然后它低下头，缩得更紧了。“你记得她。你记得她的脸，她的声音，那片花田的颜色。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阮眠眠伸出手，轻轻放在它肩上。那肩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但她没有缩回去。“你会想起来的。等有人叫出你的名字，你就会想起来。”

影子没有说话。它只是缩着，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身后传来吴邪的声音。“眠眠，该走了。黎明快到了。”

阮眠眠站起来。她看着那影子，看了很久。“我们会回来的。带着你的名字回来。”

影子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缩着。但她知道它听到了。

五个人走出那扇门，回到那条越来越暗的街道。灯笼更少了，顾客更少了，那些模糊的脸也少了。整条街空荡荡的，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现在去哪儿？”黑瞎子问。

“找它的名字。”吴邪翻开笔记本，那上面记着他们从老周那里换来的消息。“轮回之主是第一个进来的人，它在这里太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谁。它在等人叫它的名字。但没有人知道它叫什么。”

“那怎么找？”解雨臣问。

吴邪沉默了一秒。“找那些交易过的人。它们和它交易过，也许记得什么。”

他们继续往前走。市集越来越冷清，那些摊贩开始收摊了。推车的推车，打包的打包，那些模糊的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像一群快要熄灭的蜡烛。

阮眠眠看着他们，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里的人都是通过交易失去自己的，那轮回之主呢？它交易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它是第一个进来的人。它一定交易了最重要的东西。

她加快脚步，走到一个正在收摊的老妇人面前。那老妇人的脸已经完全模糊了，只剩一个轮廓。她正在把那些发光的石头装进箱子，动作很慢，很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