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不舍得让它不美。”解雨臣推了推眼镜，“这个雨村，是你心里最完美的家。但不是真正的家。”

吴邪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丛牵牛花。花瓣很软，很凉，和真的一样。他轻轻一扯，花从墙上落下来，在他手心里慢慢变淡，化作光点，飘向天空。

“走吧。”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是一条土路，通向村口。路两边是稻田，稻子黄了，沉甸甸的，风一吹，沙沙响。阮眠眠看着那片稻田，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感觉。她来过这里，在记忆里，在梦里，在那些她分不清真假的时候。她蹲下来，摸了摸稻穗。稻粒很饱满，捏着硬硬的，是真的。但她知道，这也是记忆。是某个人的记忆，也许是吴邪的，也许是黑瞎子的，也许是这个村子里某位老人的。他们记住了稻田的样子，记住了风吹稻浪的声音，记住了丰收的喜悦。那些记忆变成了这片稻田，长在这里，等着他们路过。

她站起来，继续走。走到村口，那棵大樟树还在。树很老，树干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一大片阴凉。树下有一块石头，磨得很光滑，是被人坐了很多年磨出来的。

黑瞎子走过去，坐在那块石头上。“小时候，村口也有这么一棵树。夏天的时候，大家都坐在树下乘凉。老人下棋，孩子捉迷藏，狗趴在旁边伸舌头。我师父也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总坐在我旁边，不说话，就是坐着。”

“你想他了吗？”阮眠眠问。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想。但不用回去了。他在这里。”他拍了拍心口，站起来。

他们走出村口。土路变成了大路，大路变成了公路。路两边不再有稻田，不再有村庄，只有灰色的水泥和白色的标线。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朵云，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但路在变，越来越宽，越来越平，越来越不像雨村的路。

“这是去哪儿？”黑瞎子问。

没有人知道。但他们在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座建筑。不是白色的迷宫，不是雨村的小院，是一座车站。很旧，很小，只有一个站台，一条铁轨。站台上有一张长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老人，很老，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他在等车。

阮眠眠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您好。”

老人抬起头。那张脸很老，老到看不出年纪。但那双眼睛，还亮着。

“你来了。”他说。

“您在等谁？”

“等车。等了很多年。车一直不来。”

阮眠眠看着那条铁轨。铁轨生锈了，枕木腐烂了，野草从缝隙里长出来，长得比人还高。不会有车来了。这趟车，永远不会来了。

“您要去哪儿？”她问。

老人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要上车。”

阮眠眠站起来，看着那条铁轨。铁轨伸向远方，消失在灰白色的天际线里。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城市，没有村庄，没有终点。但她知道，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还在等。等了这么多年，等到铁轨生锈，等到枕木腐烂，等到忘了自己要去哪儿。但他没有忘记等。

“您不用等了。”她轻声说，“车不会来了。”

老人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那我去哪儿？”

“去您心里。您要去的地方，不在铁轨上，在心里。”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那动作很慢，很费力。他走到铁轨边，低头看着那些生锈的铁轨，看着那些腐烂的枕木，看着那些比人还高的野草。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他化作光点，飘向天空。飘向那个他等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去的地方。

光点消散后，车站开始消失。站台，长椅，铁轨，枕木，野草，一样一样，变成透明，化作光点，飘向天空。只剩下那片灰白色的天际线。

阮眠眠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点。她知道，那不是真的车站，是某个人的记忆。那个人等了一辈子，等一趟不会来的车。现在，他不用等了。

她转身。那四个人站在她身后。都在，都好好的。

“走吧。”她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窄，天际线越来越近。走到尽头时，那朵云终于飘走了。天空不再是蓝色，是一片白，浓稠的、像牛奶一样的白。和迷宫走廊里的白色一样。他们又回来了。

“又是循环。”黑瞎子的声音在发抖。

阮眠眠看着那片白色。不是循环，是尽头。白色后面，就是出口。她伸出手，触碰那片白色。白色裂开了。不是那种恐怖的裂开，是很温柔的，像冰面在春天融化。裂缝里透出光，不是极光色的，是金色的，温暖的，像阳光。那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把整片白色照成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