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太宰治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那点殉情的浪漫幻想“啪”地一声碎裂。他有些恼火地、慢吞吞地回过头。

只见岸上，晨晞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大概是跑得太急，小脸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她怀里紧紧抱着太宰治丢在岸边的黑色外套，那外套对她来说实在太大了，下摆几乎拖到了地上，让她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狼狈又焦急的小不点。

她站在岸边，鸢色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小嘴瘪着，眼看就要嚎啕大哭。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似乎强忍住了哭泣，而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河里的太宰治，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控诉，大声喊道：

“爸爸是胆小鬼！！”

“……”

太宰治愣住了。胆小鬼？说他？

他，港口黑手党最年轻的干部，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存在，正在追求至高无上艺术——死亡的路上，被一个三岁的小豆丁指着鼻子骂“胆小鬼”？

这荒谬的指控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晨晞的“声讨”还在继续。她看着周围渐渐被她的喊声吸引、驻足观望的路人，小手指着太宰治，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混合着委屈和愤怒，奶声奶气地哭诉：

“说好了……说好了要回家吃螃蟹的！！爸爸说话不算话！是胆小鬼！呜呜……”

螃蟹？

太宰治茫然地眨了眨眼。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回家吃螃蟹？他今天的计划里只有清爽的入水自杀，根本没有油焖螃蟹的位置好吗？

然而，岸上的路人们可不知道内情。他们只看到一个长相精致可爱的小女孩，抱着明显属于河里那个少年的外套，哭得伤心欲绝，口口声声控诉着“爸爸”不守信用，要抛下她“自杀”。

再看看河里那个少年，虽然长得人模人样，但那副站在水里准备寻死的模样，以及被女儿戳穿后那“无话可说”的僵硬表情……

瞬间，各种谴责、鄙夷、不赞同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利箭，嗖嗖地射向水中的太宰治。

“真是造孽啊……这么可爱的女儿都不要了？”

“看着挺年轻，怎么当爹的？人渣！”

“就是，答应孩子的事情怎么能反悔？还跑来寻死觅活，让孩子怎么办？”

“太不负责任了！”

窃窃私语声清晰地传入太宰治的耳中。“人渣父亲”、“不负责任”、“胆小鬼”……这些他平日根本不屑一顾的词汇，此刻被冠以“父亲”的身份，从一群陌生路人口中说出，结合岸上那个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小不点，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威力。

他太宰治，可以坦然面对枪林弹雨，可以微笑着踏入阴谋陷阱，甚至可以兴致勃勃地尝试各种死法，但唯独没想过，有一天会以“失信于三岁女儿的人渣父亲”这种身份，被一群路人围观谴责。

这感觉……比被中原中也用重力碾过还要糟糕一百倍！

晨晞还在哭，小肩膀一耸一耸的，抱着他的外套，像抱着唯一的浮木，嘴里反复念叨着：“螃蟹……回家……爸爸胆小鬼……”

那哭声和控诉，比任何敌人的子弹或异能都要难以招架。

太宰治看着岸上那一幕，再看看周围指指点点的目光，生平第一次，在追求死亡的道路上，产生了一种名为“窘迫”和“讪讪”的情绪。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的小丑，所有的浪漫和哲学在“螃蟹”和“胆小鬼”的指控面前，都变得可笑无比。

继续自杀？在那样的目光和哭声下？那感觉简直比活着还要难受。

他默默地、极其缓慢地，转回了身，一步一步，拖着湿漉漉的裤腿，悻悻地从河里走了上来。河水被他带起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他这次失败的殉情。

看到他上岸，晨晞的哭声瞬间小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噎。她抱着外套，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把沉重的外套努力往他怀里塞，带着浓浓的鼻音说：“衣服……爸爸冷……”

太宰治低头看着这个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睛和鼻子都红彤彤的小家伙，再看看自己湿透的下半身，以及周围路人那“算你还有点良心”的微妙眼神，一种深深的、混合着无奈、好笑和一丝极其微弱暖意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接过外套，没有穿，只是随意搭在手臂上。然后，他弯腰，将还在抽噎的晨晞抱了起来。

“好了，别哭了。”他的声音有些干巴巴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回去吃螃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