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那张昂贵的紫檀木书桌一角，出现了一个她用轻粘土捏的、丑萌丑萌的、看不出是兔子还是狗的小摆件。

客厅沙发那个总是空着的抱枕上，被她盖了一个自己用红颜料按的手印，旁边还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晨晞的”。

阳台的推拉玻璃门上，贴上了几张透明的、印着卡通星星月亮图案的静电贴。

甚至他常坐的那把单人沙发扶手上，也被她挂上了一个毛线编织的、色彩斑斓的迷你小篮子，里面放着她捡来的“漂亮”石头和玻璃珠。

每一次发现新的“装饰”，孟宴臣的第一反应都是生理性的不适，那是一种长久以来建立的秩序被打破的别扭感。他会下意识地想要将其恢复原状，让一切回归精确和整洁。

但每当他想动手时，晨晞总会适时出现，用她那套稚气却真诚的逻辑说服他：

“爸爸，小兔子（那个丑萌粘土）陪你工作，它不说话，不吵你。”

“手印抱枕，爸爸抱着的时候，就像拉着晨晞的手。”

“星星贴在玻璃上，晚上会亮亮的！”

“小篮子给爸爸放……放好看的钢笔！”

她总是有她的道理，并且用一种全然的、认定爸爸会喜欢的期待眼神望着他。

孟宴臣开始学着忍耐这种“混乱”。他从最初看到颜料污渍时瞳孔的微缩，到后来能面不改色地从那个丑萌粘土摆件旁边拿起文件。他从一开始会悄悄把那个手印抱枕塞到沙发最里面，到后来偶尔靠在上面小憩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那个小小的红色手印。

他发现，这些鲜艳的、粗糙的、充满童趣的“入侵者”，并没有真正破坏空间的秩序，反而像是在他冰冷规整的世界里，打开了一扇扇小小的、透气的窗。阳光透过那些卡通星星贴纸，会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有趣的光影；工作间隙瞥见那个丑萌摆件，紧绷的神经会莫名松弛一瞬；抱着那个手印抱枕，似乎真的能感受到一种笨拙而温暖的陪伴。

这是一种缓慢的、潜移默化的驯化过程。孟宴臣正在被他的小女儿，用一种温柔而霸道的方式，重新定义着关于“家”的概念。

这天周末，晨晞完成了一幅她自认为的“巨作”——一张用整张A3纸画的全家福。上面有穿着黑西装（她只会用黑色蜡笔涂个大概）的孟宴臣，有穿着粉色裙子（用掉大半根粉色蜡笔）的自己，还有两个她凭印象画的大人，一个盘着头发（付闻樱），一个坐着看报纸（孟怀瑾）。背景是乱七八糟的色块，代表家和花园。

她举着画，兴奋地跑进书房：“爸爸！看！这是我们全家！”

孟宴臣正在看一份并购案的分析报告，闻言抬起头。当他看到那幅充满了扭曲人形和狂放色彩的画面时，并没有像最初那样感到不适。他甚至放下了手中的金笔，很认真地欣赏起来。

“这是妈妈（付闻樱）？”他指着那个盘着头发的火柴人问。

“嗯！奶奶有漂亮的头发！”

“这个是爷爷？”

“对！爷爷在看报纸！”

晨晞叽叽喳喳地解释着。孟宴臣听着，目光柔和。他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取出一盒精致的磁吸图钉——原本是用来固定重要文件的。

然后，在晨晞惊讶的目光中，他站起身，拿着那幅画和磁吸图钉，走到了书房那面原本空无一物、只挂着工业风时钟的白色墙壁前。他比划了一下，选择了正对着书桌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将那幅“全家福”端端正正地贴了上去。

巨大的、冷硬的白色墙壁，瞬间被那片稚嫩而热烈的色彩点亮。

“就挂在这里，好吗？”孟宴臣回头，看着女儿。

晨晞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比任何一次都要灿烂的笑容，她用力点头，冲过去抱住孟宴臣的腿：“好！爸爸最好啦！”

孟宴臣低头，看着女儿欢喜的模样，再抬头看看墙上那幅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莫名和谐的画。他忽然觉得，这间书房，这个家，因为这些色彩的加入，不再仅仅是一个栖息之所，它开始有了温度，有了声音，有了……生命的气息。

他内心的黑白灰世界，正被名为晨晞的暖色调，一寸寸温柔地覆盖、渲染。这个过程或许仍会伴有不适，但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到那片冰冷的、绝对的秩序中去了。

----------------------------------------

第12章 这个姑姑，好像不开心

墙壁上那幅稚嫩的“全家福”仿佛一个宣言，标志着晨晞在这座公寓里彻底拥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孟宴臣似乎也完全适应了生活中这些突如其来的色彩与“混乱”，甚至开始在其中品咂出一种别样的安宁。然而，这份安宁很快被一位不期而至的访客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