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对黑暗和未知的天然恐惧开始滋生。角落里似乎传来细微的、不知名的窸窣声，也许是老鼠，也许是别的什么。小曦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小小的身体往更角落缩了缩，眼睛紧张地环顾四周，最后定格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她有点想喊“爹爹”，但想起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和“麻烦”的评价，又抿紧了嘴唇，只是将小脸埋在膝盖里，身体微微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钟，也许更久。房门再次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

宫远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完全进来，只是侧身站在门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半边脸冷硬的线条，他的目光越过房间，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蜷缩成一团、微微发抖的小身影上。

他的眉头习惯性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果然如此”的烦躁。真麻烦。怕黑？这种软弱无用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而是走了进来，径直走向房间中央的长桌。他拿起那盏油灯，用一个精巧的小铜罩将大部分跳动的火焰遮挡住，只留下一圈稳定柔和的暖黄色光晕。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寸许高、造型古朴的青铜小香炉，放在离小曦不远、但又确保她碰不到的一个矮架上。他用指尖从另一个小玉瓶里挑出一点深褐色、带着奇异清凉香气的香粉，弹入香炉，指尖内力微吐，香粉无火自燃，升起一缕极细的、近乎透明的青烟。

那烟气带着一种清冽安神的草木气息，迅速弥漫开来，冲淡了房间里原有的复杂药味，也奇异地抚平了空气中那股阴森不安的氛围。这是宫远徵自己配制的“清心宁神香”，原料难得，炼制复杂，通常只在他需要极端专注或安抚因试药而狂躁的实验体时才会少量使用。

做完这些，他依旧没有看小曦，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离她不远不近的另一边墙下，那里有一张陈旧但还算干净的靠背木椅。他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坐了下来，姿态看似随意，背脊却依旧挺直，右手自然地搭在椅臂上，指尖若有若无地捻动着。

他就这样坐在那里，隐在灯光与香雾交织的朦胧光晕边缘，像一尊沉默的、带着毒刺的守护神像。

小曦悄悄抬起脸，从臂弯缝隙里看向他。香雾的气息让她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下来，黑暗中那些可怕的想象似乎也被驱散了不少。爹爹……没有走远。他点了好闻的香，还坐在那里。虽然他还是不说话，也不看她，但小曦就是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她慢慢放松了蜷缩的身体，依旧抱着膝盖，但脑袋却歪向宫远徵的方向，大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静静地看着他模糊的侧影。

时间一点点流逝，香雾袅袅。小曦白天经历惊吓、寒冷、饥饿，此刻吃饱穿暖，又被安神香包裹着，困意渐渐上涌。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皮越来越重，最终抵挡不住睡意，歪倒在铺着妇人留下的一块柔软垫布的地面上，沉沉地睡了过去，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直到确认她完全睡熟，宫远徵搭在椅臂上的手指才停止了无意识的捻动。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蜷缩着熟睡的小小身影上。

睡着的孩子褪去了白天的种种“麻烦”举动，显得异常安静无害。暖黄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因为吃饱穿暖，脸颊透出淡淡的粉色，嘴唇微微嘟着，像个最寻常不过的、需要被呵护的稚童。

宫远徵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白天少了许多冰冷与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解读的幽深。

“麻烦精。”他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声，语气却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厌烦，反而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认命般的无奈。

他起身，走到小曦身边，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然后弯下腰，动作略显僵硬地，将滑落到一旁的另一块稍厚的垫布拉过来，轻轻盖在她身上。指尖在触及那柔软布料时微微顿了一下，仿佛不习惯这种轻柔的触碰。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没有再坐回椅子，而是走到门边。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沉睡的孩子和那静静燃烧的宁神香。确保一切无虞后，他才悄无声息地拉开门，身影融入门外更深的夜色中。

药房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宁神香清冽的气息，以及那盏被细心笼住的、散发着稳定暖光的油灯。口是心非的照顾，在这一夜，悄然拉开了序幕。宫远徵用他特有的、带着毒舌与嫌弃的方式，笨拙地迈出了成为“奶爸”的第一步。而冰层之下的暖流，也在这无声的守护中，开始极其缓慢地、难以察觉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