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尚角没再多言，转身对宫远徵道：“我还有事，先走了。近日山谷外不太平，你这边也需加强戒备。”

“是，哥。”宫远徵应下，将宫尚角送至门口。

宫尚角在迈出门槛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宫远徵站在门内，那个叫小曦的孩子正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手指，仰着脸似乎在问什么，而宫远徵虽然依旧板着脸，却微微低下头去听。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宫尚角收回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大氅在风中划出冷硬的弧线。

金复无声地跟上，低声问：“宫主，那孩子……”

“无妨。”宫尚角打断他，语气笃定，“远徵知道分寸。况且……”他目光望向远处层叠的宫墙与渐暗的天色，“一个能让远徵愿意‘看着碍眼’却还‘留着’的孩子，或许……是件好事。”

角伯伯的审视，以默许告终。小曦在宫门之中的存在，因宫尚角的这一瞥，无形中获得了第一道，也是至关重要的一道合法性背书。而宫远徵那冰封的世界里，也被正式地、不容置疑地，嵌入了一颗小小的、需要他看顾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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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铃铛与偏爱

宫尚角那日的“路过”与审视，如同在徵宫这潭原本只属于宫远徵的幽深水域中，投入了一块不大不小、却足以引动涟漪的石头。石头沉底，涟漪渐平，但水下的格局，却已悄然不同。

小曦的存在，从一件宫远徵个人可以随意处置或研究的“私事”，变成了在角宫宫主默许与关注下的“既成事实”。这固然带来了一些无形中的束缚（比如宫远徵不得不更仔细地考虑如何不让这“小麻烦”惹出更大的麻烦），却也意外地给小曦在徵宫的生活铺上了一层薄薄的、名为“合法性”的软垫。至少，徵宫的下人们不再仅仅因为少爷的一时兴起而战战兢兢地伺候，而是多少带上了几分“角宫默许之事须得谨慎”的认真态度。

日子如徵宫屋檐下滴落的雨水，看似单调重复，却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着许多细节。

西侧偏院的厢房渐渐有了“人气”。窗台上多了两盆宫远徵从自己药圃角落移栽过来的、无毒且生命力顽强的翠云草和石斛，绿意葱茏，为房间添了几分生机。墙角多了一个矮矮的、铺着厚软垫子的“玩耍角”，里面散落着几个布缝的、造型简单的小动物（针脚粗糙，显然出自不擅女红的徵宫仆妇之手），以及几块被打磨得极其光滑、色彩温润的玉石或木块——那是宫远徵处理药材或制作暗器时剩下的边角料，不知怎地就出现在了这里。

小曦的衣物也渐渐多了起来，虽然依旧以素净的青色、月白为主，但料子越发柔软亲肤，款式也更便于孩童活动。她甚至拥有了一件小小的、墨绿色绣银丝暗纹的斗篷，样式与宫远徵常穿的劲装外袍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小巧可爱。当她裹着这件斗篷，亦步亦趋地跟在宫远徵身后时，远远看去，竟像是一大一小两个色调一致的影子。

宫远徵似乎也……渐渐习惯了身后多这么一条小尾巴。

他依旧话少，表情也大多时候是冷淡的，偶尔还会因为小曦过于旺盛的好奇心（比如试图研究他新养的毒蛛如何结网）或笨拙的动作（比如打翻他刚分拣好的药材）而拧起眉头，吐出“麻烦”、“笨手笨脚”、“安静点”之类的冷语。但那种最初纯粹的警惕与随时可能将之“处理掉”的尖锐感，已悄然褪去。

他开始允许小曦在他处理一些不那么危险的药材时待在旁边，甚至会随口告诉她一些常见草药的名称和基本特性，语气如同讲述今天天气如何平淡。小曦听得似懂非懂，却总是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努力记忆，偶尔蹦出几个学来的词，比如“薄荷凉凉”、“甘草甜甜”，总能惹得宫远徵瞥她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一下，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有时，宫远徵在制作或调试一些精巧的小型机关暗器时，小曦也会趴在桌边看。那些细如发丝的机簧、薄如蝉翼的刃片、巧夺天工的榫卯结构，在她眼中仿佛拥有魔力。她不敢碰，只是看得入神，小嘴微张，满脸的惊叹。

有一次，宫远徵正在组装一个极其复杂的连环袖箭，小曦看得目不转睛，忽然小声说：“爹爹手巧，像变戏法。”

宫远徵组装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抬头，只淡淡回了句：“不是戏法，是机关。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哦。”小曦似懂非懂地点头，目光却依旧黏在他灵巧翻飞的手指上，满是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