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远徵细细看了看，点头：“思路可以。柏子仁再减半钱，你上次用后不是说口感稍涩？”

晨晞有些惊讶：“爹爹记得？”

宫远徵别开眼，继续整理药笺：“徵宫不养浪费药材的人。”

可他记得。记得她随口提的每一句反馈，记得她每个方子的细微调整，记得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晨晞看着父亲侧脸在光影中柔和的线条，忽然开口：“爹爹。”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徵宫，去很远的地方，你会怎么办？”

宫远徵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晨晞脸上，深而沉。良久，他才缓缓道：“你想去哪里？”

“只是如果。”

宫远徵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药笺，走到窗边，望向药圃里郁郁葱葱的草木。

“你若想飞，便去飞。”他声音很平，“徵宫的门，永远开着。”

晨晞鼻尖一酸。她走过去，站到他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温暖，指腹有常年试药留下的薄茧。

“我不飞。”她轻声说，握紧他的手，“这里就是我最想待的地方。”

宫远徵没有动，任由她握着。阳光将他们并肩的影子投在地上，紧密相连。许久，他反手握住了女儿的手，很紧。

“那便待着。”他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柔软得一塌糊涂，“爹爹在，徵宫在，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晨晞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药香满怀，阳光正好，父亲的手心温暖而坚定。

而这就是她最想要的归宿。

吾心归处，即是吾乡。

窗外，阿茹的笑声由远及近，惊起了檐下栖息的燕子。春光正好，漫过徽宫每一寸砖瓦，也将这对父女相偎的身影，温柔地包裹进无尽岁月里。

再无别离，唯有相伴。

直至生命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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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尾声·人间清欢

徵宫的梧桐黄了第七次时，晨晞满了二十岁。

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已经开始稀疏的叶片，在青石地面上洒下斑驳光影。药圃里的草木大多已过了繁盛期，唯有些耐寒的品种还撑着绿意——宫远徵十年前从北地带回来的雪见草，叶片边缘已泛起霜白色，却依然挺立。

晨晞坐在东厢廊下的茶案前，手中捧着一卷新得的医书。书是宫尚角上月外出时寻来的，前朝孤本，记载了不少失传的方剂。她读得仔细，偶尔提笔在旁边的纸笺上记下几笔心得。

茶炉上的水将沸未沸，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晨晞放下书卷，执起铁壶，水温恰好。她取茶、温杯、注水，动作行云流水——这些年跟着宫远徵，茶道也学了个八九分。

第一泡茶的香气刚散开，廊下便传来脚步声。

晨晞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谁。那步调她听了二十年，从急促到沉稳，从带着戒备到如今的从容。她斟了杯茶，推到对面空位前。

宫远徵在她对面坐下。他已过而立，眼角有了极浅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锐利，只是多了岁月沉淀后的温润。他今日穿着常穿的青灰色常服，袖口绣着银线暗纹的徽记——那是晨晞十五岁时给他绣的，针脚不算完美，他却穿了这些年。

“在看什么？”宫远徵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是庐山云雾，他喜欢的。

“角伯伯带回的那本《南山方略》。”晨晞将书推过去些，“第三十七页，有个解热毒的方子，思路很妙。用夏枯草配淡竹叶，再加一味极少见的龙脑香……”

宫远徵接过书，翻到那页。他读得很快，片刻后点头：“确实精妙。龙脑香用量极限，少一分无效，多一分伤身。写这方子的人，胆大心细。”

“我想试试改良。”晨晞说，眼睛亮亮的，“用冰片替代部分龙脑香，再加少许甘草调和。这几日正在推算剂量。”

宫远徵抬眼看看她，唇角微扬：“可以。西厢第三排药柜，最上层左数第七格，有去岁收的川冰片，成色不错。”

晨晞笑起来：“我就知道爹爹记得。”

这就是他们之间多年的默契。宫远徵记得徵宫每一味药材的存放位置、年份、成色；晨晞记得父亲每一个表情背后的含义、每一次沉默里的关切。

茶过二巡，院外传来少年们背诵药诀的声音。是今年新入门的弟子，正在温习《本草初鉴》。声音稚嫩却认真，一字一句，在秋日午后的宁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宫远徵侧耳听了片刻，忽然道：“阿茹那丫头，昨日认全了‘十八反’。”

晨晞挑眉：“这么快？我当年认了整整一个月。”

“她怕你抽查时答不上来，熬夜背的。”宫远徵语气平淡，眼底却有笑意，“今早来问我时，眼睛都是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