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晨晞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门缝下透着走廊的光，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是从父亲书房方向传来的。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悄拉开房门。走廊尽头的书房门虚掩着，光线从缝隙中漏出，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黄晕。

两个男人的影子映在门外的墙上，轮廓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不能再等了。”这是秦叔叔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焦灼，“每多等一天，那边就多死几个人。”

晨晞的心跳莫名加快。她屏住呼吸，又往前挪了几步。

书房里，李沉舟和秦朔对坐在书桌两侧。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地图，旁边是两杯早已凉透的茶。油灯的光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你说清楚，”李沉舟的声音沉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只说欠债，可没说过这批货。”

秦朔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搓，再抬起头时，眼中布满了血丝。“沉舟兄，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这事牵连甚广，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我现在已经被卷进来了。”李沉舟平静地说，“从我打开门让你们进来的那一刻起。”

长久的沉默。窗外传来夏夜的虫鸣，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秦朔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三个月前，我接到一单生意。北边云泽县爆发时疫，当地大夫开出药方，急需一批药材。我认识的几位行商合伙，凑钱从南边采购了药材，由我负责押运。”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虚空：“那是救命的药，沉舟。我亲眼见过时疫的样子——高烧，咳血，全身溃烂...一家子一家子地死。我们日夜兼程，想早一天把药送到，就能多救几个人。”

李沉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走到青石镇，离云泽还有两日路程。”秦朔的声音开始发颤，“当地有个叫阎七的恶霸，控制了那一带的路卡。他手下拦住我们的车队，说要检查。”

“然后呢？”

“然后...”秦朔苦笑，“然后他就扣下了整批货。说我们手续不全，要补交‘过路费’。我跟他理论，说这是救命的药材，拖延不得。你猜他说什么？”

李沉舟的眼神沉了沉。

秦朔模仿着那恶霸的语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时疫？死的是云泽的人，关我青石镇什么事？要么交钱，要么滚蛋。’”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他要多少？”李沉舟问。

“三千两。”秦朔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们所有的本钱都押在这批货上了，哪还有余钱？我跪下求他，说等药材送到，拿到尾款立刻补上。他不肯，说要么现在交钱，要么...”

“要么怎样？”

“要么药材充公，由他‘代为处理’。”秦朔的拳头握紧了，“沉舟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会把这些救命的药材高价转卖给其他药商，或者干脆囤积起来等价格飞涨。而云泽那边...”

他说不下去了。

李沉舟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如墨，远处零星的灯火像是被困在黑暗中的萤火虫。他背对着秦朔，久久不语。

晨晞在门外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她听懂了——秦叔叔运的药材被坏人扣下了，那些药是用来救很多很多人的。而现在，那些人可能因为拿不到药而死去。

“你来找我，”李沉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秦朔也站起来：“阎七有个弱点——好赌。三日后，青石镇外的黑虎寨有一场赌局，他会去。我打听过，他每次赌到兴头上，身边只带两三个亲信。如果我们能趁那个机会，潜入他的货仓，把药材运出来...”

“你是说，去偷？”李沉舟转过身。

“是取回！”秦朔的声音陡然提高，又立刻压下来，“沉舟兄，那是救命的药！我们不是偷，是拿回本来就属于我们的东西，拿回去救本该被救的人！”

“如果被发现呢？”李沉舟直视着旧友的眼睛，“阎七既然能做一方恶霸，手下不会少。就算赌局那天他带的人不多，货仓呢？看守呢？我们两个，加上你信得过的伙计，能有多少人？”

秦朔颓然坐回椅子上：“我...我不知道。但我必须试试。每拖一天，云泽就多死几十人。我这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些等药的人的眼睛...沉舟兄，我睡不好，一闭眼就看见。”

李沉舟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青石镇的位置缓缓划过。那个小小的墨点，此刻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