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他缓缓开口，“如果只有我自己，我现在就跟你走。但如今我有晨晞。她才十岁，母亲走得早，我是她唯一的依靠。如果我出了事...”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秦朔的肩膀垮了下去。所有的焦灼、希望、绝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力感。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该来。你有你的日子要过，我不该...”

“但我还是来了。”他抬起头，眼中泛着水光，“因为我真的...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书房里只剩下呼吸声。油灯的光越来越暗，快要熄灭了。

晨晞站在门外，脚已经站麻了，却一动不敢动。她看着墙上那两个沉默的影子，忽然想起了不久前和父亲的一次对话。

那是母亲祭日后的一个黄昏，父女俩在母亲坟前安静地坐着。晨晞问：“爸爸，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沉舟望着远方的夕阳，轻声说：“你妈妈啊...是个看见别人受苦，就忍不住要去帮忙的人。有一次镇上的刘奶奶家失火，她冲进去救人的时候，自己的头发都烧着了。我怪她不顾危险，她说：‘沉舟，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

“那是什么意思？”年幼的晨晞问。

“意思是，”李沉舟摸着女儿的头，“人活一世，不能只顾自己门前雪。有些责任，是看见了就要扛起来的。”

晨晞当时不太懂。但现在，站在书房的门外，听着里面的沉默，她好像明白了一些。

书房里，李沉舟重新坐下。他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药材现在在哪里？”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秦朔猛地抬头：“阎七的货仓，在青石镇东头，靠近旧码头。我派人打探过，看守有六人，分两班。但阎七去赌局那天，可能会调走一半去撑场面。”

“地形图有吗？”

“有，我画了。”秦朔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小心摊开。

李沉舟凑近油灯，仔细看着那张简陋的地图。他的手指在几条路线上移动，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三天后...”他喃喃自语。

“沉舟兄，你...”

“我需要时间想想。”李沉舟打断他，“明天日落前，我给你答复。”

秦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晨晞听到这里，知道谈话快要结束了，连忙轻手轻脚地退回房间。她刚关上门躺回床上，就听见书房门打开的声音，和两个人压低声音道晚安。

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门，停了一下。

晨晞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熟睡。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父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轻轻关上门。

黑暗中，晨晞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她想起晚晴昨晚睡前跟她说的话：“晨晞姐姐，我爸爸说，我们可能很快又要走了。但我喜欢这里，喜欢和你玩。我不想走。”

“为什么又要走？”晨晞当时问。

晚晴摇摇头，小声说：“爸爸说，有些事必须去做，就算危险也要做。他说，人不能只想着自己。”

现在晨晞明白了。那些必须做的事，那些不能只想自己的时刻，此刻正像沉重的石头，压在父亲的心上，压在秦叔叔的肩上，压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夏夜里。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模糊的星空。小满现在在做什么呢？也在看星星吗？如果小满在这里，会说什么呢？

晨晞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夜晚，父亲书房的灯亮到了很晚很晚。而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成人的世界里，有些选择是如此艰难——一边是家人的安全，一边是远方的生命；一边是小家的温暖，一边是道义的重担。

风筝的线握在手里时，可以选择放，也可以选择收。但如果风太大，线会不会断？如果风筝太重，手会不会受伤？

这些问题，十岁的晨晞还没有答案。但她隐约感觉到，天亮之后，父亲会做出一个选择。而那个选择，将改变很多事情——也许是她平静的生活，也许是秦叔叔一家的命运，也许是远方那些素未谋面的人的生死。

晨晞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父亲平安，祈祷秦叔叔能拿回药材，祈祷那些生病的人能等到救命的药。

祈祷这个艰难的夏天，能有一个不那么难过的结局。

而书房里，李沉舟独自坐在黑暗中，面前摊着那张地图。他的目光在“青石镇”和家的方向之间来回移动，像一架看不见的天平，两端都放着沉甸甸的东西。

一端，是晨晞熟睡的小脸。

另一端，是远方在时疫中挣扎的陌生面孔。

窗外的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带着它必须做出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