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太确定那是梦还是真的。但此刻爸爸就在这里，握着她的手，那应该就没事了。

她轻轻松开他的手，从床上爬起来，没有惊动他。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踮起脚尖，够到放在椅子上的外套，自己笨拙地套上。然后是袜子，鞋子——那双明黄色的雨靴已经有些旧了，但她很喜欢，每天都要穿。

穿好鞋子，她回头看了一眼。张起灵依旧靠在床边，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沉。

晨晞放轻脚步，悄悄推开门，走了出去。

堂屋里，云彩正在忙活。灶膛里火苗跳跃，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飘得满屋都是。看到晨晞出来，她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说：“晨晞醒啦？你爸爸呢？”

“爸爸睡觉。”晨晞也压低声音回答，像是分享什么秘密。

云彩笑了，招手让她过来：“来，阿姨给你梳头。你头发都乱成小狮子了。”

晨晞乖乖走过去，被云彩抱到凳子上坐好。云彩拿起一把木梳，沾了点水，开始给她梳头。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一边梳一边哼着不知什么调子。

那调子很轻，很柔，像是山风拂过竹林，又像是溪水流过青石。晨晞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让她觉得很舒服，像靠在妈妈怀里一样——虽然她不记得妈妈是什么样的，但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云彩阿姨，你在唱什么？”她问。

云彩笑了：“这是我们瑶家的古歌，阿妈教我的，阿妈的阿妈又教她的。传了好多年了。”

“唱的什么呀？”

云彩想了想，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唱的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很厉害的人，住在很深很深的山里。他有一把很厉害的刀，可以劈开山，可以斩断水。他保护着山里的所有东西，野兽不敢来，坏人也进不来。”

晨晞听着，眼睛亮了起来：“和我爸爸一样厉害！”

云彩笑着揉揉她的脑袋：“对对对，和你爸爸一样厉害。”

她继续梳头，继续哼着那首古老的歌谣。

晨晞安静地听着，偶尔跟着哼一两句。她听不懂那些古老的瑶语，但那旋律好像有一种魔力，让她忍不住想跟着唱。

梳完头，云彩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子，用彩色的丝线系住。那是她自己绣花用的丝线，颜色鲜艳，系在晨晞的辫梢上，像两只小小的蝴蝶。

“好看！”云彩端详着，很满意。

晨晞跑到水缸边，踮起脚看自己的倒影。两个小辫子，辫梢系着彩色的丝线，确实很好看。她笑起来，冲云彩挥挥手，然后跑到门口，坐在门槛上，等着爸爸醒来。

晨光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远处有鸟在叫，近处有溪水潺潺。她坐在那里，辫梢的彩色丝线在风里轻轻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晨晞回头，看到张起灵走了出来。他已经醒了，头发有些乱，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常。

“爸爸！”她站起来，跑到他面前，仰起小脸让他看自己的新发型，“云彩阿姨给我扎的，好看吗？”

张起灵低头，看着她那两根系着彩色丝线的小辫子，点了一下头。

晨晞满意地笑了，拉起他的手往屋里走：“云彩阿姨煮了粥，好香！”

早饭的时候，云彩的阿爸阿妈也来了。两位老人淳朴好客，不停地往晨晞碗里夹菜，晨晞的小碗堆得满满的，像一座小山。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小脸上沾着米粒，逗得两位老人哈哈大笑。

饭后，云彩收拾碗筷，又哼起了那首古歌。

这一次，她唱得比刚才长一些，调子也稍微高了一些。晨晞坐在门槛上，抱着她那柄木刀，安静地听着。

张起灵站在廊檐下，看着远处的山。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耳朵，在微微地、微微地动着。

他在听。

那首歌的旋律，他从未听过。但其中某些音节，某些转折，某些起伏的方式，让他想起了什么。

想起那些刻在青铜器上的铭文。想起那些绘在古墓壁画上的符号。想起那些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却依然能辨认出某种规律的、古老的纹路。

这首歌……

云彩唱完了，转身去洗碗。晨晞却忽然开口，学着她刚才的调子，轻轻哼了一句：

“呀——啰——耶——”

那只是歌里的一句尾音，没有任何意义，只是衬词。但晨晞哼得认真，调子竟然学了个七八成，软软糯糯的，像一只小鸟在学叫。

张起灵的目光，忽然动了。

他转过头，看向门槛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晨晞正抱着木刀，小脸上带着一点得意——她觉得自己学得很像。她看到爸爸在看自己，立刻笑弯了眼睛，又哼了一句：“呀——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