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君。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光着的小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走了很久，拐了好几个弯，她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东华帝君坐在一处亭台里。

那亭台建在悬崖边上，四面通透，只有一根根白色的柱子撑着顶。他就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盘棋，自己和自己下着。

月光——不对，不是月光，是一种淡淡的、银白色的光芒，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紫色的衣袍和白发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晨晞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

他好安静。

比雨村的夜晚还要安静。

那安静让她想起那些壁画上的画面——那个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的黑色身影。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难过。

不知道为什么。

她迈开小脚，啪嗒啪嗒地跑过去。

跑到亭台边上，她没有停，直接跑进去，跑向他——

然后，脚下一绊。

她整个人朝前栽去，正好栽进他怀里。

东华低头，看着怀里突然多出来的这个小小的、温热的、软乎乎的东西。

她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头发因为睡觉而乱糟糟的，两个小揪揪一个高一个低，光着的小脚上沾了一点灰。她趴在他腿上，仰着小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父君。”她喊。

东华沉默了一瞬。

“你怎么出来的？”

晨晞眨眨眼：“走出来的。”

“仙娥呢？”

“不知道。”她理直气壮，“晨晞找父君。”

东华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找，也没有问她怎么找到的。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看着她理所当然的样子。

晨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有点着急。

她往他身上爬了爬，抓住他垂在胸前的一缕白发。

那白发凉凉的，滑滑的，抓在手里特别舒服。

她把那缕白发攥在手心里，仰起小脸，用她最软、最糯的声音，小声说：

“父君，饿。”

东华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白发的小手。

那手太小了，小得他一只手就能包住好几个。此刻正攥着他的白发，攥得紧紧的，好像怕他跑掉一样。

他又看向那张仰着的小脸。

那脸上带着一点刚刚睡醒的迷糊，眼睛却亮晶晶的，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小嘴微微嘟着，带着一点点委屈，一点点期待，还有满满的理所当然。

就好像……好像她喊他父君，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像她饿了找他，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好像她这样趴在他怀里，抓住他的头发，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东华活了数百万年。

他见过无数生灵，经历过无数事情。有惊天动地的战斗，有勾心斗角的阴谋，有生离死别的悲伤，有沧海桑田的变迁。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

一个幼崽。

趴在他怀里。

抓着他的头发。

喊他父君。

说饿。

就那么理所当然。

他应该推开她的。

他不习惯与人亲近，太晨宫数百万年来没有任何人能近他身三尺之内。那些仙娥们伺候时都战战兢兢，连他的衣角都不敢碰。

但现在，这个小东西趴在他怀里，抓着他的头发，他却没有推开。

他甚至没有想过要推开。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嘟起的小嘴。

那脸上有什么东西，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他好像也见过这样的表情。

在谁脸上？

记不清了。

太久了。

久到他以为那种东西早就从他生命里消失了。

“父君？”晨晞见他发呆，又喊了一声。

东华回过神来。

他看着怀里这个小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饿了？”他问。

晨晞用力点头。

“刚才那碗面，没吃饱？”

晨晞想了想，诚实地摇摇头：“吃饱了。但现在又饿了。”

东华看着她，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那弧度太小了，小得几乎看不见。

“你是小猪吗？”他问。

晨晞愣住了。

小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看他，小脸上满是困惑。

“晨晞不是小猪，”她认真地说，“晨晞是晨晞。”

东华看着她那认真的样子，那嘴角的弧度，似乎又大了一点点。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招。

空气中忽然多了一缕淡淡的香味。然后，一个托盘凭空出现，上面放着几碟点心和一壶冒着热气的……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