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在洞口停了下来。

晨晞从他怀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那个洞。“父君，这是什么？”

“一个老朋友的家。”

“老朋友？神仙吗？”

“不是。是一只龟。”

晨晞愣住了。“龟？就是那种背上有壳的龟？”

“嗯。”

“龟住在海里？”

“有些住在海里。这只，活了很久。”

晨晞眨眨眼，不太明白“活了很久”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没来得及问，洞里就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移动。然后，一个巨大的脑袋从洞口探了出来。

晨晞吓了一跳，往东华怀里缩了缩。那脑袋太大了，比她的整个人都大。皮肤皱皱的，灰扑扑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和海草。两只眼睛小小的，黑黑的，慢吞吞地眨了一下。

“帝君？”那大龟开口了，声音很慢，很低，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嗯。”东华说。

大龟慢慢地把整个脑袋探出来，然后又慢慢地探出脖子，探出那巨大的、布满花纹的龟壳。它整个身体从洞里挪出来，花了很长时间。晨晞看着它慢吞吞的动作，忽然不害怕了。它好慢，比司命伯伯走路还慢，比父君看公文还慢，比她吃面还慢。

大龟终于把自己整个挪了出来，抬起头，看着东华。那双小小的黑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帝君，您……您来看老臣了。”

东华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大龟。

大龟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地低下头，看向他怀里的晨晞。

晨晞也看着它。她看着它那皱皱的皮肤，看着它那小小的眼睛，看着它那巨大的、布满花纹的壳，忽然觉得它好老。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老。比太晨宫的柱子老，比花园里的树老，比父君的棋老。

“这是……”大龟的声音更慢了，像是在努力理解自己看到的东西，“帝君，这是……”

“本君的女儿。”东华说。

大龟沉默了。它看着晨晞，看了很久很久。晨晞被它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脸埋在东华怀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着它。

“帝君，”大龟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慢，更低，“您变了。”

东华没有说话。晨晞从他怀里探出头，看看大龟，又看看父君。父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觉得，他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大龟没有再说什么。它只是看着东华，看着那个它认识了几十万年的天地共主，看着他怀里那个小小的、软软的、正在偷偷看它的小东西。那双小小的黑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晨晞看到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觉得，龟爷爷好像要哭了。她连忙从东华怀里挣下来，走到大龟面前，仰着小脸看着它。

“龟爷爷，你不哭。”她认真地说。

大龟愣住了。它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脚背高的小东西，看着她那张认真的、担心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慢，很轻，皱纹一层一层地漾开，像水面的涟漪。

“老臣没哭。”它说，声音比刚才更慢，更轻，“老臣只是……高兴。”

晨晞不太明白，但她觉得龟爷爷笑了，那就应该是好的。她也笑了，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大龟的壳。那壳糙糙的，凉凉的，上面有好多好多花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龟爷爷，你多大了？”她问。

大龟想了想。“老臣……记不清了。大概……十几万岁了吧。”

晨晞张大了嘴。十几万岁！那比父君还老？她回头看看东华，又看看大龟，小脸上满是震惊。

“那你见过很多很多事？”

“见过一些。”

“见过父君吗？”

大龟看了一眼东华。“见过。帝君年轻的时候，老臣就认识了。”

晨晞的眼睛亮了。她凑近一些，小声问：“那父君以前什么样？”

大龟沉默了。它看着东华，东华也看着它。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晨晞看不懂。

“帝君以前……”大龟慢慢地说，“和现在一样。”

晨晞愣住了。和现在一样？那不就是不说话、不笑、总是淡淡的样子？她有点失望。她以为父君以前会不一样，会笑得多一些，会说得多一些。

“不过，”大龟又开口了，声音更慢，更轻，“帝君以前，没有你。”

晨晞眨眨眼。“没有晨晞？”

“嗯。帝君以前，总是一个人。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一个人看云，一个人下棋。老臣认识帝君十几万年，从来没见过他身边有谁。”

晨晞听着，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难过。她想起那些壁画上的画面，想起那个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的背影。她回头看着东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