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墙角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宿云松没有回应这个问题。他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他知道周建国说的是对的—，如果云盘打不开，里面的内容就无法作为直接证据，方念的供词可以被质疑，其他六个人的口供都是间接证据，没有直接证据，周建国在检方手里最多被拘留四十八小时，然后他可以走出去，就像四年前一样。就像三年前一样，就像每一次一样。

周建国看着他的表情，又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水杯从他手里滑落，摔在地上，水花溅了一地，他的双手猛地捂住喉咙，眼球突出，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紫色，身体从审讯椅上滑下去，西装夹克在地砖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宿云松猛地站起来。

“席溪晚！”

审讯室的门被撞，席溪晚冲进来，白大褂的衣摆拉开一道弧线，他跪在周建国旁边，扒开他的眼皮检查瞳孔。

“抽搐，喉头水肿，典型中毒反应。”他的声音很快，“去拿急救箱，肾上腺……”

他没有说完。

周建国的瞳孔在放大，四肢抽搐了几下，然后整个人软下去，嘴唇从青紫变成灰白，心跳停了，心电图上的线拉成一条直线，席溪晚持续抢救了十五分钟，直到急救人员到场。

十五分钟后，急救人员宣布死亡。

审讯室里一片狼藉，水杯的碎片，皮鞋踩过的印子，心电图记录纸上那条长长的直线。冷光灯照在白板上，那里还写着今天早晨宿云松画的证据链，方婷，李雪，王敏，赵晓雨，林昭，方念，最后一个节点是周建国，现在最后一个节点断掉了。

宿云松站在审讯室门口。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沾着急救时溅上的水，他的表情是一片空白。

许秋桐把所有人召集到办公室。

“毒物在饮水机里。”

她的声音很低，压着怒火。

“有人在这层楼的公共饮水机里投了毒。周建国的水杯里的水、饮水机的出水口、备用桶装水，全部检出同一种毒物，乌头碱，浓度极高。”

陈安乐的电脑上正在跑监控录像，他的声音有些抖：“我查过了。周建国进入审讯室之前，有一个人接近过饮水机。”

他把屏幕转过来，监控画面里，方念端着材料夹走过走廊，经过饮水机的时候，她停下，弯腰按了一下出水键，画面里看不清她有没有往里面加东西，但除了她，没有别人在那段时间靠近饮水机。

席溪晚从尸检台那边走过来，手套还没摘，乳胶上沾着血。

“乌头碱，发作时间三到五分钟，致死量两毫克，他喝的那杯水里至少有十毫克。”他把报告扔在桌上，“毒物成分和方念的‘胃药’里检出的苯巴比妥不是同一种，但毒理学特征一致，下毒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宿云松站起来，走向留置室。

方念坐在床边，背还是那样挺得笔直。看到宿云松进来，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慌，不是恐惧，比被审讯时还要安宁。

“毒是你投的。”

“是。”

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宿云松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什么时候投的。”

“你们把他带进审讯室之前，我以送案件材料为由，经过饮水机。”方念的声音很平，“乌头碱是我从实验室带出来的，藏了两年，一直在等今天。”

“为什么现在动手。”

方念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像是烧了很久的火终于透出了明焰。

“因为你们太快了。”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但很快压下去，“我怕他出去，他出去过四次，每次都有人死，第一次是我姐。第二次是李雪，第三次是王敏，第四次是赵晓雨，这次轮到林昭。”

她深吸一口气。

“这次不会了，我不能让他再走出那道门，你们有你们的程序，我等了四年，我知道程序走到哪一步。”

“你为什么要自首。”

“因为我没有疯。”方念说，“我知道我做了什么，周建国要的是被害人沉默，我不沉默，我做了我姐想做的事，我承担。”

审讯室里，方念继续说。

“林昭的云盘，密码在婚纱里。”她说，“她把密码绣在了那行字的背面，不是红字本身，是它的反面，把内衬反过来，对着光看，就能看到。”

宿云松闭上眼睛，他把这一章在脑子里合上，站起来，转身走到门边，手按住门框，指节发白。

监控室里，席溪晚摘掉手套，推门出来，走廊里没有别人，宿云松看着他。

他的后腰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站太久了，久到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那两处早就开始抽搐的肌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