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但不再是那种倒扣盆子的下法，变成了细密的、绵长的针脚，扎在所有人湿透的背上，对讲机在宿云松肩头响起来，信号很差，声音断断续续。

“洪峰……预计……早八点……过境……”

宿云松把对讲机扣到嘴边，声音沙得像砂纸擦过铁皮。

“陈安乐，预测准不准。”

“准。”陈安乐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熬了太久之后奇异的精神，“数据跑了四遍！不差半米！对了宿队，服务器是用胶带糊住的所以外壳可能有点漏水但核心……喂喂喂……”

“收到。”宿云松打断他，“撑到天亮。”

他把对讲机放下，靠在沙袋上。肩上的创可贴早就泡没了，衣服上那道被撕破的口子还在，雨水从口子里灌进去，灌到背上，灌到腰上的旧伤，他看着堤下黑压压的水面，眼睛里的血丝和堤上散落的绳缆纵横交织。

席溪晚从安置点那边趟着泥浆走出来，肩上挂着那个快空了的急救箱，他走到堤下沙袋堆旁，看到宿云松正坐在沙袋上，闭着眼睛，站住，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用身体挡着风。

宿云松没有睁眼，嘴角牵动了一下。

第63章 结束

管涌不是之前那种渗漏，水从沙袋缝隙里慢慢洇出来，加一层土压实一层就能顶住，是堤身内部的土壤被暗流掏空了，表面还维持着完整的假象。

直到一只脚踩上去，整块泥忽然往下塌，然后水柱从塌陷处喷涌而出，裹着泥沙和碎石，打在堤面上溅起两米高的泥浆。

“南段管涌！崩了！”有人在喊。

许秋桐离塌陷点只有不到十米，她刚刚放下扛过来的沙袋，正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她的膝盖在一个小时前撞上了楼道里凸起的石阶，现在肿得把裤腿撑出明显的弧度。

听见喊声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但脚下一软，整个人差点跪倒在堤面上，不是怕，是已经扛了几个小时的沙袋之后，身体在某个极限忽然背叛了意志。

她撑住地面，手指插进泥里，爬起来了。

“沙袋！往这边递！”她的声音沙得像是砂纸擦过铁皮，混在雨声和水声里几乎被吞没。

塌陷口正在扩大。泥浆裹着碎石从缺口翻涌出来，像一条被撕裂的暗河忽然见到了天光。许秋桐接过递来的沙袋压在缺口边缘，水柱冲在沙袋上溅了她满脸泥浆，第二袋压在第一袋上面，第三袋压住边缘，第四袋……

没有沙袋了。

她身后那个堆沙袋的堤段已经空了，之前垒得一人多高的备用沙袋堆，在连续高强度消耗之后只剩散落的碎沙和空编织袋，被雨水泡烂，踩上去像一摊稀泥。

许秋桐转过身，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她，不是因为她是副队长，是因为在这个缺口边上，她站得最近，也离那个正在往外翻涌的泥浆柱最近，雨水从她脸上滚下来，顺着下颌滴进领口。

她的腿在发抖，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弯着伸不直。

“拿铁锹。”她说，“沙子没了，泥还在。”

刘思渺把铁锹递给她，自己也拿了一把。

她掌心的伤口在一个小时前被玻璃划破，刚才她用嘴撕了一条布条缠了几圈，现在布条已经被血和泥水浸透，握锹把的时候每用一次力就有新的血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

许秋桐铲起第一锹湿泥压进缺口，泥是稀的，拍上去被水冲掉大半，她铲第二锹，第三锹，动作越来越慢，但每一锹都压得比前一锹更靠里。

“这样不行。”刘思渺把铁锹往泥里一插，扔掉锹，直接用手去捞泥浆里还成块的湿泥，一把一把地往缺口里塞。

许秋桐看着她那双缠着布条的手在泥浆里翻搅。“你的手……”

“没伤到筋。”刘思渺头也不抬，她的膝盖跪在泥浆里，身体前倾的同时后背线条绷出细小的颤抖，但手里挖泥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能挖。”

许秋桐跪下来和她一起挖，两个人在雨中，用双手把稀泥一捧一捧地送到缺口边缘。

泥浆从指缝间漏掉，她们就捞回来再送。

雨水浇在她们背上，浇在她们后颈上，浇在她们面前那道还在往外翻涌的泥浆柱上。

塌陷口终于开始缩小了。

不是沙袋堵上的那种缩小，是一捧一捧的湿泥，混着两个人手上的血和雨水，一点一点填进去的。

许秋桐捧起最后一捧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上半身往前栽，手臂下意识撑住地面才没有整个脸扎进泥里。

她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手背上有一道被石子划开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渗，但被泥浆糊住了，看不出深浅。她盯着那道口子看，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