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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线追凶(156)+番外

作者:凉窗稀夏 阅读记录

她感觉不到疼,不是不疼,是身体已经没有多余的能量把疼的信号送到大脑了。

“别怕……别怕……”

许秋桐看向声源处。

许秋桐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很久以前的画面,不是今天,不是这场洪水,是更早的、被她压在记忆深处的某个场景,一个年轻的母亲在类似的泥滩上,举着一个孩子,也是用同样的姿势,双手伸直,掌心朝天,把另一个人的命托出水面,那时候有人在场吗?有人把那个母亲拉出来吗?

许秋桐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画面一直埋在她脑子里,埋了很多年。

现在,在泥浆溅上眼帘的这一刻,它忽然浮出来了,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

许秋桐跪在泥浆里,低着头,雨水从她的后颈灌进去,顺着脊椎往下淌,她的腿抖得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她的膝盖窝,每一下都从骨头里往外震,她刚把一捧泥浆送进缺口,手指插在泥里还没拔出来,她闭上了眼睛,就闭一下,她想,就一下。

粗重的呼吸,泥浆被踩踏时发出的吧嗒声。是有人在她身后铲起稀泥、铁锹切入湿沙时那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她回过头去。

刘思渺跪在她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这个刚来警队实习不到两个月的女生,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给了谁,只穿一件湿透的短袖,胳膊上全是泥浆和细小的划痕,掌心上缠的布条早就泡烂了,露出了底下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正跪在泥浆里,用一双手往缺口方向捞泥,不是铁锹,不是铲子。是她的两只手。她在许秋桐停了下来的这几秒钟里,匍匐着从后面爬了上来,用身体把刚推下去的泥浆压住,用后背堵着被水冲开的缝隙。

她的膝盖在泥浆里,手背上的新鲜血口正往外渗着鲜艳的红,她撑在那里,没有喊许秋桐,也没有问任何话。

她只是用后背顶着那道口子。泥水从她肩胛骨两侧分流而过,雨水打在她弓起来的背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她的后背就是这一锹泥,她的喘息就是下一道堤。

她没有看许秋桐。她低着头,盯着面前被自己用后背抵住的那片缺口,嘴里咬着嘴唇内侧,牙关在打颤,但她没有动。

动就会冲开,她不能再让它冲开。

许秋桐没有说“你让开”,没有说“我来”。她只是看着刘思渺跪在那里,后背堵在缺口上,全身绷得像一道被拉满的弓。

然后她站起来了。

腿还在抖,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握住铁锹把。

第一锹下去的时候,铁锹插入泥砂的声音像锯过朽木。

第二锹铲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腰背猛地绷直。她把湿泥倒进缺口,堆在刘思渺后背的侧面。

每一铲都倒得很准,堆在她的肩膀旁边,泥浆溅起来糊在她后颈上,她没躲,她还在撑。

第三锹,第四锹,她只是在铲泥、装袋、压实。

周围的所有人都加入了进来,管涌口在七点前被压制住了,水还在渗,但不再是喷射,是被层层的泥袋按住了喉咙,堤身上仍然传来暗流冲刷的闷响,但缺口已经被一道道装泥的编织袋堵成一堵厚实的墙。

许秋桐看到刘思渺还是那样撑在缺口旁,跪在原地,用膝盖压住最下面一层编织袋的边缘,这个姿势很傻,不是标准抢险动作,但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思渺。”她喊她,刘思渺回过头,脸上的泥浆干了一半,裂成细密的纹路,许秋桐挨着她跪下来,和她肩并肩,把最后一锹泥拍实。

这时候宿云松到了,他带着从北段紧急运来的最后一批备用沙袋,不多,但够压住最关键的位置,他看了一眼跪在泥浆里、浑身发抖还在用手压实袋口的两个人,把手里的沙袋压在她们面前。

“许秋桐。”

许秋桐抬起头,宿云松站在她面前,肩上的创可贴早就泡没了,衣服上那道被铁钩撕破的口子还在,肩背的伤口结了痂又被雨水泡开,但他站在那里,像堤上还亮着的、一直在闪但从没熄灭的那盏应急灯。

“你扛了多少小时。”

许秋桐张了张嘴,她记不清了,从凌晨到现在,她扛过沙袋,背过老人,堵过渗漏,挖过泥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发抖,指节上全是淤青和细小的伤口。她抬头看宿云松。

“还能扛。”她说。

他是蹲下来,伸手把她膝盖上那片已经破了的纱布重新缠紧,动作很稳,用力很均匀,然后他站起来,对所有人说。

“加把劲,天快亮了。”

八点十五分,洪峰正式过境,水面停止了上涨,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停止,是堤上的水位标尺上,那个红色的警戒线终于不再往回退,水面纹丝不动地停在那里,然后在第一抹曙光里缓慢地、不易察觉地开始往下退。一厘米,又一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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