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线追凶(157)+番外
有人在堤上喊了一声:“过了。”不是欢呼,是确认,像是把一块压在胸口太久太久的石头,终于轻轻搁在了地上。
许秋桐坐在沙袋上,连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扣过扳机、写过笔录、在红婚纱案的卷宗封面写过编号的手,现在全是泥浆和细小的伤口。
她把右手慢慢展开,还没结痂的地方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和泥浆搅在一起。她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攥成拳。
刘思渺瘫坐在她旁边,后背靠在沙袋上,闭着眼睛。她缠着布条的那只手搁在膝盖上,掌心的血已经止了,血迹和泥浆混在一起干涸成暗褐色。
许秋桐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刘思渺肩上。外套是湿的,但比直接吹风暖。
刘思渺没有睁眼,只是把头往许秋桐肩头靠了靠。
“秋桐姐。”
“嗯。”
“你刚才腿抖成那样,是怎么站起来的。”
许秋桐没有回答,她转过脸,视线穿过堤上层层叠叠的沙袋,穿过还在喘息的人群,落在那个还在最后一段堤身上补压沙袋的背影上,宿云松正把最后一只沙袋塞进堤坝边缘的缝隙里,泥浆溅了他一脸,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继续压。
“有人在背后撑着你,”许秋桐说,“你就站得起来。”
刘思渺睁开眼,她顺着许秋桐的视线看过去。
堤上到处都是人,瘫坐的,靠沙袋的,弯腰喘气的,捧着热水杯的,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泥浆和疲惫,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着。
陈安乐从机房里摸出来,举着一根已经没有包装纸的能量棒,对着天光比划了一下:“这是全机房最后一根完好的能量棒,我要把它献给,献给这个沙袋,不对,献给这个堤,不对,献给宿队,算了,我自己吃了。”
他撕开包装纸的时候,刘思渺笑了,是那种累到极点之后忽然被戳中某个奇怪笑点的笑,整个人歪在许秋桐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许秋桐没有笑,但她嘴角弯了,她把陈安乐递过来的能量棒掰成三块,塞了一块进刘思渺嘴里,自己也吃了一块。
天光越来越亮,水位在一毫米一毫米地下降,对面安置点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有人推开窗探出头,有人把湿透的被褥搭在窗台上晾,收音机在播最后一条洪峰过境的通报,信号很差,女声被撕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席溪晚从堤下走上来,他肩上挎着那个快空了的急救箱,白大褂上全是泥点,他走到宿云松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定,并肩,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最后一批外伤处理完了。”他说,“急救箱空了。创可贴没了,纱布只剩一寸,碘酒够再缝一针。”
宿云松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转头看着席溪晚。右手虎口的旧伤又裂了,血在泥浆里混成暗红色他也没管,但他看着席溪晚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的血丝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褪下去。
“够用。”他说。
席溪晚看着他,然后扯了一下嘴角,伸手在宿云松右肩那片磨烂的皮肤上方虚按了一下,没有真的压下去,只是悬在那片创可贴早就泡烂了、新肉还没长好的伤口上方,挡住了早风。
天终于亮了,雨停了之后,云层从东方开始慢慢变薄,光从缝隙里一点一点漏下来,铺在被水泡烂的堤坝上,铺在所有人的脸上。
水位标尺上的红线终于露出了水面。有人在用泥水在墙上画水位线,最高的一条,旁边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最高水位,到此为止。”
刑警队坐上警车一如既往的收到家送来的各种礼物,宿云松最后只收下了一个小孩子送的小卡片,小卡片上布满泥巴,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回到警局,宿云松打开办公室的窗户,阳光倾洒下来,因为天气没有上学的学生,抱着政治课本背诵着。
“政府的宗旨是为人民服务。”
第64章 安详
暴雨过后的第七天,城东废弃印刷厂里终于不再有新的水渍渗进来了。
但那股混着铁锈和霉烂纸浆的气味反而比下雨时更浓,太阳一晒,潮气从墙根蒸上来,把整个车间闷成一口半封的棺材,许秋桐掀开警戒带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太干净了。
印刷厂车间约有两百平方米,废弃的印刷机沿墙排开,机身锈迹斑驳,地上到处是泡烂的纸浆和碎玻璃。
但尸体周围大约三米半径内,地面被人仔细拖过,不是随便抹两下,是来回拖了不止一遍,拖把的痕迹均匀地覆盖了从机器到门口的整片区域,连角落里堆积多年的油墨污渍都被蹭淡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