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线追凶(158)+番外
死者靠在印刷机旁边,姿势像是坐着歇脚,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后脑勺抵着机器铸铁外壳,血沿着铁锈的纹路往下淌,干了,凝成暗褐色的树状图。
席溪晚蹲在尸体旁边,打开勘察箱,他没有急着碰尸体,而是先看了一圈周围的地面,拖把的痕迹,均匀的、来回覆盖的、连油墨都蹭淡了的拖把痕迹。
“凶手拖过地。”他说。
宿云松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他在看死者的手,指甲缝很干净,指腹有老茧,不是体力劳动磨出来的,是长期握笔或操作精密器械留下的那种,集中在食指和中指侧面,袖子卷到手肘,前臂没有抵抗伤。
一个被钝器从后方击打致死的人,手臂上没有抵抗伤。
“地肯定是拖了,遗书呢。”
许秋桐戴着手套从死者上衣口袋里夹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普通A4纸,被雨水潮气浸得有些发软,但字迹清晰可辨,她展开,念出来:“生意失败,不想活了,对不起,翠莲,周平。”
席溪晚抬了一下眼,然后又低下去继续看尸体。
“翠莲是谁。”
“周平的妻子,吴翠莲。”许秋桐翻了一下户籍信息,“结婚九年,没有孩子,邻居说两口子感情挺好。”
“挺好。”席溪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用手电筒照在死者后脑的伤口上,光斑沿着塌陷的颅骨边缘慢慢移动,伤口在枕骨隆突下方偏右,呈半月形凹陷,边缘整齐,一次击打完成。
凶手下手很准,不是力气大,是角度准,一次击打,正中后脑最薄弱的部位。
“击打点在后脑,角度是由下往上,力线偏右。”他伸手在自己后脑比了一下,“如果是自己打的,手臂需要反关节后屈,腕部内旋至少一百二十度,正常人的腕关节旋到九十度就卡住了,就算旋过去,这个角度也发不了力。”
他站起来,摘下一只手套。
“不是自杀。”
许秋桐把证物袋放下,从勘察箱里拿出指纹粉:“凶器呢。”
“在这儿。”刘思渺蹲在另一侧,手里举着证物袋,里面是一把工业扳手,沾着血迹和几根头发,她把证物袋翻过来,扳手柄部有一组清晰的指纹,在血迹干涸之后仍然保存完好。
“初步比对,是死者自己的。”
宿云松看着那把扳手,他的视线从扳手移到尸体,从尸体移到被拖过的地面,一具后脑遭重击致死的尸体,一把只有死者指纹的凶器,一封笔迹初步吻合的遗书,所有的物证都指向“自杀”,指向自杀的物证太多,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有人放在那里。
“席溪晚,有没有可能是他杀伪装自杀。”
席溪晚没有抬头,他从勘察箱里拿出棉签,在死者指甲缝里轻轻刮了几下,然后把棉签放进试管,动作很轻,像在处理标本。
“凶手懂法医学。”他把试管封好放进证物架,“后脑的击打角度专业,现场的清理方式专业,他不是乱擦,是来回系统地拖,确保没有留下脚印,遗书的放置位置也专业,上衣口袋,不是桌面,上衣口袋是警方必定翻查的位置,他知道我们会怎么检查尸体,也知道我们拿到遗书之后会怎么想。”
他把第二只手套也摘下来扔进废物袋。
“他在用法医学知识伪造自杀现场,但他太专业了,所以知道什么伤口伪装不了自杀,就干脆做成‘好像是谁故意把它做成他杀但其实是自杀’,这种疑阵本身就是一层,但他没成功,因为击打角度是物理限制,变不了。”
宿云松没有说话,席溪晚也没有再说。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秒,然后宿云松转向许秋桐:“排查周平的社会关系,重点找最近和他有过纠纷的人。”
“已经在拉了。”许秋桐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周平,四十二岁,印刷厂老板,这家厂子五年前是他和另一个人合伙开的,合伙人叫马广发,三年前被周平扫地出门,我查了法院记录,两人打过官司,马广发输了,欠了一屁股债。”
“动机。”
“够用,被赶走加欠债,够恨。”
“查他案发时间段的行踪。”
“陈安乐在查。”许秋桐顿了一下,“还有件事,周平的妻子吴翠莲,邻居说周平经常打她。”
宿云松转过头。
“经常。”
“医院有三回就诊记录,左臂骨折一回。肋骨裂痕一回,脸上软组织挫伤一回。”许秋桐抬头,“我按惯例排查看有没有家庭矛盾转化的可能。”
“先摸马广发。”宿云松转身往门口走,“吴翠莲那边也先保持常规排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