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鞋呢穿给我们看看。”

马广发把那双鞋从审讯椅下面拽出来。

劳保鞋，鞋底磨得已经快平了，但锯齿纹还在，他弯腰穿鞋，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已经被人判了刑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鞋穿上了，四十二码，和现场的鞋印尺寸完全一致。

“我再问一遍。”宿云松身体前倾，“案发当天，你在哪里。”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席溪晚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宿队，能出来一下吗。”他说。

宿云松站起来，对许秋桐点了一下头，走出审讯室。

席溪晚靠在走廊墙上，平板屏幕亮着，上面是一组对比图，两枚鞋印并列显示，左边是案发后现场提取的，右边是另一枚新调出来的。

“陈安乐查了案发前三天印刷厂附近超市的监控，马广发在案发前三天穿同一双鞋在超市买过烟。”

席溪晚把平板转过来给宿云松看。

“监控里鞋印的纹路很清晰，和案发后现场提取的鞋印我做了逐帧比对，磨损程度完全一致。案发后提取的鞋印，纹路深浅、磨损部位和三天前一模一样，如果他在案发当天穿着这双鞋在印刷厂后门的水泥地上踩过，新鲜磨损一定会让纹路出现细微变化。没有变化。”

“说明案发当天他确实没去过现场。鞋印是旧的。”宿云松说。

“对。而且不止鞋印。”席溪晚手指划过屏幕，调出另一组数据，“那把扳手上的指纹。只分布在手柄中段，排列过于整齐。正常人握扳手，指纹会有重叠、旋转、施力点偏移。这把扳手上的指纹像是被按上去的，不是握上去的。”

宿云松看着屏幕上指纹的排列方式。

他见过很多凶器，握过很多扳手，人在用扳手发力的时候，虎口会紧贴手柄，食指会扣住反面，指纹会因为旋转施力而产生不规则的滑动痕迹。

这把扳手上的指纹太干净了，像是一个不慌不忙把扳手按上去的人留下来的。

“有人用周平的手，在周平死后握了这把扳手。”宿云松把平板递还给席溪晚，两个人的手指在屏幕边缘碰了一下。

席溪晚接过平板，指尖不经意地拂过他手背，然后收回去。

宿云松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但他的手指在身体一侧慢慢蜷了一下。

审讯室里，许秋桐把笔迹鉴定报告的最后几页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那份报告下午就送来了，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鞋印和扳手上，这一页被压在下面，她拿起报告走到审讯室门口，和正从走廊回来的宿云松碰上。

“宿队，笔迹鉴定有补充。”她把报告翻开，指着最后一段，“遗书文本分析，句式结构完整，用词书面化，逻辑衔接连贯，文本特征显示实际书写者的文化程度至少大学以上，马广发初中没毕业，不是周平写的，也不是马广发写的。”

“也不是周平写的。”宿云松接过报告。

那封遗书的复印件附在后面，语句通顺，条理清晰，甚至用了几个成语，周平的笔录他看过，那个人的书写习惯是短句、零碎、不加标点，这份遗书确实不是周平写的。

他走回审讯室，把笔迹鉴定报告放在马广发面前。

“鞋印是旧的。扳手上的指纹是被人按上去的。遗书不是你写的。”他坐回椅子里，桌沿和马广发之间正好隔了一臂距离，“你不会因为没做过的事坐牢。”

凌晨，专案组办公室。

马广发的名字从白板上被擦掉了，许秋桐站在白板前，把马广发的照片取下来，放在旁边的“已排除”一栏里。

“鞋印是旧的，扳手指纹是伪造的，遗书不是他写的，马广发排除了。”她把笔帽摘下来，“但指向他的证据是怎么来的？鞋印、扳手、监控截图。这些东西不会自己长腿跑到现场去。”

“所以不是马广发。但真凶还在外面。”刘思渺说。

“而且真凶对马广发的行动轨迹很熟悉。知道他穿什么鞋，知道他有这顶帽子，知道怎么把证据摆在让我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许秋桐转过头，“他熟悉马广发。那他肯定也熟悉周平。”

“重新排查周平的社会关系。”宿云松说，“不限于马广发，所有和周平有过纠纷、债务、情感关系的人，全部拉出来，筛完之后一个一个过。”

“已经在拉了。”陈安乐从屏幕后面探出头，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周平的社会关系网正在跑。前员工、供应商、客户、邻居、牌友、债主……”他顿了顿，屏幕上的进度条跳了一下，“还有他老婆。吴翠莲。”

许秋桐抬起头，她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吴翠莲的初步排查资料，之前按照常规程序调取的，翻了几页就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