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离职前跟技术室出过六年现场，那时候的技术手段和现在不完全一样，他现在这套知识结构，法医学、刑侦流程、监控系统，全是那六年打下的底子，又用十年安防经验反复练习，他不是学了三样东西。他是把这三样东西揉成了一套自己的办案逻辑，然后用这套逻辑反过来设计了一个‘完美现场’。”

席溪晚把书递还给技术组，转身和宿云松面对面，宿云松靠在书架边沿，双臂交叉，沉默着听完。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上那个已经快褪干净的旧伤疤，语气很轻。

“他是全套的，法医知识、刑侦流程、监控系统，没有任何缺失，他知道法医会怎么推时间，就提前用环境温度干扰；知道我们会怎么排查嫌疑人，就提前备好两套证据链；知道我们在什么时间点会转向，就提前算好每一个窗口，六个排除窗口像齿轮一样咬在一起。”

“他留了所有设计稿。”席溪晚低声道，“那这些文件夹、时间线、证据布置，不只是设计图，也是他自己给自己出的考题，他在等有人能批到最后一页。”

“批到最后一页的人，不是他。”宿云松站直，拿起桌上的固话听筒，“申请搜查令，对韩琢本人进行传唤。”

搜查工作在这间公寓里继续持续了将近一个下午，技术组把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翻了一遍，在另一本法医学教材里夹着一张印刷厂周边建筑布局示意图，在书脊夹层里发现一张已经泛黄的周平照片。

陈安乐在韩琢加密文件夹的最底层找到一个命名为“结算”的文件，里面只有两行字，他读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它递给了宿云松。

“他记录的不是他自己要拿什么东西。是向一个叫顾景川的人获取过马广发和吴翠莲的心理弱点分析。”他说。宿云松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个名字：顾景川。

这个名字在铁锚仓库的证人证词出现过，在之前的案子中也出现过，不是主犯，不是受害者，而是某种游离在边缘的角色：提供信息的人，现在他出现在了韩琢的文件里。

韩琢不是在独自完成这桩犯罪，他买过别人的分析，他是用这些弱点把马广发和吴翠莲嫁接到了自己设计好的两套证据里，两个嫌疑人身上的每一条“动机痕迹”都对应顾景川提供的弱点：

马广发容易冲动、赌性强，所以证据链被设计成让警方首先怀疑他；吴翠莲长期被家暴、沉默寡言，所以证据链被设计成让警方认为她在隐忍后报复。

宿云松把纸放回证物袋，他走到窗前，夕阳已经沉到印刷厂旧厂房后面，把整栋楼切成明暗两半，屋内的搜查仍在继续。

专案组回到办公室后，陈安乐把所有从韩琢电脑里导出的数据重新做了一次完整的交叉比对。

马广发案发前三天的超市路线、吴翠莲近三年的就诊编号和保险缴费时间、周平在棋牌室输钱后和人吵架的日期。

所有这些都在韩琢的文件里提前出现了，比警方调取到的时间早了至少两周，他甚至标注了警方可能在什么时候向这几个机构和目击者取证。

最后一个文件夹被命名为“退出方案”，里面列着三个城市、两个化名、一套从外地安防公司申请的假身份，但这个文件没有被删除，没有被隐藏，甚至放在了离根目录很近的位置。

宿云松把韩琢的现场照片钉在白板中间。照片上是一张不算起眼的面孔，戴着细框眼镜，表情平静。

他在旁边写下几行字：前刑侦技术员，十年安防顾问，对印刷厂周边监控系统了如指掌，在现场留了两套完整的虚假物证链分别指向两个有充分动机的无辜人员。

案发后反复调整盲区路线，并在监控覆盖文件中留下毫秒级错误。经手过铁锚仓库相关图纸。

然后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向顾景川购买过马广发与吴翠莲的心理弱点分析。

他退后一步。

“证据链完整，申请传唤韩琢。”他说。窗外的天色从深蓝转向浅灰，又一天过去了。

专案组的灯还亮着。

第70章 韩琢

韩琢被许秋桐带人从安防公司办公室直接带走的。

他没有任何反抗，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在被带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公司门口那块镶着他名字的铜牌。

高级技术顾问，韩琢，铜牌擦得很亮，把他的脸映成模糊的金色，他转回头，坐在后座中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赴考的学生。

讯问室的白炽灯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很清晰，四十一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头发梳得整齐，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