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铁椅上，没有翘腿，没有靠背，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甲修剪得很短，坐在对面的宿云松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但没有翻开。

“韩琢，前市局刑侦技术室技术员，十年前因伤离职，离职前在技术室跟了六年现场，之后一直在安防公司做技术顾问，主要负责监控系统布设项目，包括城东工业园区，印刷厂所在的那一片。”

宿云松的语气不像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人的简历，韩琢说宿队对自己履历了解得很详细，但他做安防顾问已经十年，跟警方没有什么关联。

宿云松这才把第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印刷厂周边监控系统分布图，上面用红线画了一条从韩琢住处到印刷厂的路线，避开所有摄像头，除了一个点，那个点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了五个字：盲区，待确认。

韩琢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宿云松说他在设计这条路线的时候非常小心，沿途所有摄像头都避开了，印刷厂后门的两台是他以前做项目时亲手布设的。

他知道它们的有效半径，知道它们之间的扇区重叠间隙，甚至算过盲区宽度，案发前他亲自踩过点，确认那条路线完全在盲区里。

但在实际走的当天傍晚，他在那个位置大概多走了零点几米，被边缘图像捕捉到了，他把第二张照片放在第一张旁边，监控恢复画面的截图，模糊的轮廓，短暂的侧身，偏瘦的身形。

韩琢仍然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这不是完整的证据链，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说明不了什么。”

宿云松看着他，从文件夹里拿出第三样东西放在桌上，不是照片，不是文件，是一本旧法医学教材，书脊上烫金书名已经褪色，书页边缘被翻得起毛。

席溪晚在里面翻了一下午，翻出来不是别的，是在死亡时间推断那一章里用三种颜色的笔写满的修正系数。

关于胃内容物消化程度与死亡时间的关系、关于环境温度对消化道内容物排空速率的影响，书页间还夹着从法医学期刊上剪下来的论文摘要，每一个批注都是同一种笔迹，韩琢的笔迹。

“这本教材是你离开技术室之前从资料室借走的，催还记录还在。”

宿云松把第三样东西放上去。

“里面关于死亡时间推断的批注，和你电脑里作案时间线上用的修正系数完全一致，你学了不止这本书，席法医在你的书架上找到了三本法医学教材、两本刑侦现场勘查手册、一本监控系统设计原理。每一本都有你的批注，你没有断过学习，一直在更新自己。”

韩琢没有说话，宿云松等了片刻，然后将那份加密文件夹的打印件一页一页摆在桌上。

“时间线”上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刑侦术语。

“证据布置清单”里每一项物证都标注了放置位置、被发现概率、指向目标、被识破后的备用方案。

“嫌疑人A——马广发”里连鞋底磨损照片和常戴帽子品牌都记录了。

“嫌疑人B——吴翠莲”里列着她就诊记录时间轴、菜市场路线图、邻居作息规律，最后一页的备注写着：

“不在场证明成立，但保险受益人动机足够启动调查，预计排除窗口第五至第六天。”

“两个嫌疑人，两套证据，两个排除窗口，你算过我们的反应时间，你知道我们会在第几天识破第一套证据，你在文件里写的是第三天到第四天，结果我们在第三天排除了马广发，第五天到第六天，我们排除了吴翠莲，和你预估的时间表几乎完全一致。”

宿云松把那一页推到他面前，“你知道指纹怎么按上去的，知道鞋印磨损怎么比对才能被识别为‘陈旧’，知道遗书的用词习惯和死者不一致时会触发笔迹鉴定，你知道死亡时间怎么推断、误差怎么影响案件定性、环境温度怎么让胃内容物消化速度发生变化。”

韩琢低头看着那些文件，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宿队是想说这个人很专业，这种专业不是普通人能达到的。”

宿云松把最后一张恢复画面放在桌上，那张帽檐下露出侧面轮廓的监控截图，下颌特征已经与韩琢的档案照片做过比对。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这张标注了比对结果的打印件放在所有文件最上面，韩琢看着那张纸，手指慢慢松开，然后又慢慢合拢。

“证据链完整吗。”他反问。

宿云松看着他，他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了，不是等韩琢的质问，是等他自己把这层纸捅破，他从案卷最底层抽出一张快件追踪记录，推过去。

“案发当天傍晚，你在城东邮政寄了一份快件，寄件人栏写的是你的名字，收件人写的是江海山，我们在快递中转系统里调到了这张单子，一个当天刚杀完人的人，寄了一份快件给一个前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