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记录显示快件已经签收，寄件时间在案发后不久。”

韩琢的表情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缝，是从眼底一闪而过的松动。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得意的笑，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一个人在心里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被另一个人找到时才会露出的笑。

“周平手里有一份印刷订单的底稿。十年前印的。”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的，“和一个仓库有关，铁锚仓库，十年前的货单，存在他那里，他留了十年，现在想拿它换钱。”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们追到另外几条线，那个货车司机，那个退休警察，他们知道的只是仓库的外围，这份底稿是仓库的里面，内部的货物品类、出入库时间、经手人签名，全部在上面，周平把它寄出去了，寄给一个他信得过的人，那人叫江海山，是一个前刑警。”

宿云松看着他的眼睛问底稿在哪里，韩琢说他拿到的那一版已经被销毁了，周平在被杀之前已经把原件寄了出去，就是案发当天傍晚，他寄出的那份快件，韩琢在杀完人之后才发现。

便立刻用自己的名义又寄了一份追踪件去同一地址，想确认它是否真的被签收，快件被签收了，寄件记录和签收记录都对得上，收件人是江海山。

宿云松把笔放下。“快件里除了底稿，还有什么。”

“只有底稿。”韩琢说，“周平留了十年，想在最后关头拿它换钱，我晚了一步。”

“你为什么要销毁这份底稿。”

韩琢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开口时，声音更低了。

“周平手里那份底稿和铁锚仓库有关，仓库里面的东西和一些人有关，我是替人清掉线索的，那条线索如果不消失，会有很多人要为此付出代价。”

他说到这里，重新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节奏，“我还向一个人购买过马广发和吴翠莲的心理弱点分析，他叫顾景川。”

这个名字从韩琢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讯问室的空气忽然变了一瞬。

顾景川，这个名字不在本案前期的任何一份卷宗里，但它曾出现在铁锚仓库相关的另一批证词材料中，被登记为“外聘心理顾问”。

不是核心人员，却总在多个边缘位置若隐若现，现在韩琢说，是顾景川告诉了他马广发的冲动阈值和吴翠莲的隐忍型防御机制，他把这些弱点嫁接到了两套虚假证据链里。

宿云松靠在椅背上，隔着铁桌看韩琢。“你要替他清掉的那条线索，那个‘他’是谁。”

韩琢没有回答。

“是你自己。”宿云松说。

韩琢抬起眼，宿云松的声音很平，像是陈述一个已经被现场、物证和时间线共同验证过的事实。

“你加入铁锚仓库的外围安防项目的时候，铁锚仓库尚在运营后期，你是技术人员，负责监控布设和维护，你在那段时间里接触过内部运作，不是作为核心成员，而是作为外围服务商，你看到了仓库里进出的是什么，记录的是什么，涉及的是哪些人，但你当时不能确定，因为你的资料不完整，直到周平的底稿出现，那份底稿是你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它把你在外围技术上见过的所有局部痕迹，全都对上了。”

韩琢没有否认。

“你杀周平，不是为了销毁线索本身。”宿云松说，“是为了拿到这份线索，你在杀完人之后才去确认底稿，它不是被‘清理’掉的，它是被你取走了，你想替某个人拿到铁锚仓库完整的内部货单，用它去解决十年前遗留的问题。”

韩琢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看着宿云松。

“周平手里的那份底稿，记录了铁锚仓库最后一轮的货物清单和经手人签名，我在安防系统里看过外围记录，但缺少内部对照，直到周平来找我，他想把这东西卖给几个仍在系统里的人，我把他稳住，开始设计整套行动，杀他之前，我拿到了他已经寄出的那份原件，寄出时间确实是案发前不久，我后来去确认，发现他寄给了江海山，快递已经签收。”

他顿了顿。“宿队说得对，我不是为了销毁证据，我是为了拿到它，但我晚了一步，他寄出去之后才告诉我收件人是谁，我拿到的是零件，不是原件。”

讯问室的灯光在韩琢脸上投下一层青白色，他的手指不再敲桌面了，平放在那里，像在等一个已经写完的分数。

宿云松从讯问室出来，走廊里的空气比里面凉了至少五度，席溪晚等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递过去，宿云松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加糖，苦味从舌尖一路窜到舌根，但他没有皱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