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云松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红枣桂圆茶，甜度刚好，他想起停职那天晚上席溪晚用钥匙开他家门，保温袋里塞着陈安乐买错尺码的内裤和食堂的排骨饭，想起他在冷库枪战之后给他虎口换药，说下次躲不开就喊他，洪水里把救急物资分给不认识的灾民。

每次走上堤坝总是第一个发现他肩背磨烂又最后一个离开，这些画面叠在一起，他把杯子握在手里，让温度从杯壁渗进掌心。

“这案子让我想起何鸣说的那句话，她在安抚自己，赵淑珍在凌晨三点被声音轰炸完之后，还会坐在床边哼两小节，沈薇追资金链追到仓库边上，明知自己可能已经暴露，还是先给赵淑珍的窗户拍了一张照片。她们都知道自己在对抗什么，但没人停。”

他顿了顿，“这群人不约而同，都在替彼此传话。”

席溪晚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宿云松手心，是赵淑珍的备用钥匙，周秀兰刚从证物室领回来的，她说周秀兰问案子结了之后能不能把钥匙还给赵姨的骨灰盒旁边，还说了一句。

“赵姨这辈子最怕麻烦别人，但她把钥匙交出去的时候，其实是信了有人会接住。钥匙、铅笔、密封袋，每一件都轻得像随手就能放下的东西，只有接住的人才知道，那是全部。”

宿云松低头看了片刻那把钥匙，然后把它放进上衣口袋。

雨停了，夕阳从云层裂缝里漏出来，把整条走廊染成金红色。

陈安乐从机房里冲出来，举着笔记本电脑大喊“4.0版本测试通过！能量棒预警模型正式上线！”

然后被自己之前吐出来的两百多张纸绊了一跤，这次是真的摔了，整个人扑进刘思渺刚从档案室搬出来的档案盒堆里，纸张漫天飞舞。

刘思渺蹲下来捡纸，发现他膝盖磕红了一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拍在他膝盖上，说这是上次席法医多塞给她的，陈安乐低头一看，卡通猫图案，粉色。

他说这也太幼稚了，刘思渺说那你别贴。

陈安乐捂得飞快。许秋桐站在旁边，抱着最后一箱归档材料，低头看了看满地的纸和陈安乐膝盖上那个卡通猫创可贴，说了一句：“下次测试用你自己的拖鞋。”

陈安乐坐在地上，膝盖上贴着粉色猫，手里举着笔记本电脑，嘴里还在报4.0的系统参数。

许秋桐没有拉他，她把档案箱换到另一侧，从他手里把笔记本抽走放在桌上，然后弯腰拎住他的后领一把把他拽了起来。

陈安乐站直之后比许秋桐高半个头，但被拎起来的那一瞬间缩得像只被叼住后颈的猫。

刘思渺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纸张一页一页捡起来按页码排好，她的笔记本摊在旁边，最新一页写着刚才陈安乐摔跤时磕到的膝盖位置，左髌骨下缘，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卡通创可贴的示意图。

席溪晚站在法医室门口，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宿云松靠着门框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席溪晚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你刚才在窗前站了至少二十分钟，重心压在左腿。”

宿云松的身体僵了一瞬。

“法医还管站姿？”

“法医什么都管。”席溪晚的语气平淡，“包括你的腰肌劳损复发预警、低血糖前兆识别、以及……”他的手指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来，极其自然地垂在身侧，“你每次被人说中之后耳朵会红。”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宿云松，目光正前方是走廊那头正在收拾纸张的刘思渺和陈安乐。

表情端正得像在宣读一份正式的体检报告，但宿云松的耳朵确实红了，从耳垂开始，慢慢蔓延到耳廓边缘。

走廊上全是人，许秋桐在几步之外整理档案箱，陈安乐正在和刘思渺争论创可贴的图案分类标准，任何一个人转头都能看到他们。

“席溪晚。”宿云松的声音压在喉咙里。

“在。”席溪晚的手抬起来，指尖轻轻点在宿云松后腰左侧腰窝的位置，隔着衬衫，力道极轻，停留不到三秒，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插回白大褂口袋，整个人面不改色，甚至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个极其无辜的表情。

“腰椎竖脊肌左侧张力偏高，建议你今晚做拉伸。”

宿云松咬紧后槽牙，许秋桐恰好在这时回过头，席溪晚的手早就收回了口袋里，宿云松的耳朵红得几乎透明，席溪晚脸上挂着一个纯良无害的微笑。

许秋桐的目光在这两者之间移了一个来回，挑起一边眉毛，什么也没说，转回去继续整理档案箱，但那一下挑眉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她什么都知道。

席溪晚往法医室走了几步，在门口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