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线追凶(203)+番外
刘思渺正把宋敏日记的复印件按时间顺序一页一页铺在会议桌旁边的地板上,整个走廊被铺了满满一地,她说这是最后一次让它们晒太阳,归档之后就看不到了。
听到陈安乐问,她抬起头,膝盖上确实印着地毯的花纹。
“不疼,习惯了。”
她低头继续铺纸,手指按在一页混乱的独白上,那一页上宋敏写了三十几遍“不要忘”,最后一个字拖出纸面划到了下一页。
刘思渺把那两页拼在一起,让那道划痕重新合上。
“她每天写日记的时候,她丈夫就在隔壁房间睡觉,她从来没有叫醒过他。”
许秋桐放下手里的档案盒,走过来蹲在刘思渺旁边。
她拿起其中一页日记,那是宋敏刚入职图书馆那年写的,纸页泛黄,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那一页上只写了一句话:“今天整理了刑法区的书架,第三十七页被撕掉了,我从备用书库里找了一本新的,把第三十七页补上了。”
“她补上了那页纸。”许秋桐说,“然后花了八年,把那页纸变成武器。”
陈安乐把能量棒从嘴里拿下来,转过头看着满地的日记纸页,夕阳从窗户里斜打进来,照在那些纸上,把它们染成极淡的金色。
他忽然想起宋敏在失踪前一天搜的最后一条关键词。
“零工从业者社会保障政策”。她查的不是杀人方法,不是毒药剂量,不是任何伤害别人的东西,她最后搜的是一个零工的社会保障政策,她到死都在替别人想。
“她日记里写了那么多人,”
陈安乐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不像他自己。
“写她爸,写沈何,写董长河,写周大富的女儿,她写了一整个本子的别人,就是没写她自己。”
他停了一下,把能量棒放在键盘旁边。“我现在知道她为什么每天把这本书压在枕头底下了,那不是书,那是她爸替人顶罪那年,她唯一的……证据。”
刘思渺把最后一页复印件铺好,那是宋敏日记的最后一页,纸上只有几行字,她蹲在那页纸旁边,把它对正了,放在所有纸页的最后。
第一句还是那句话“他是相信我的,那个开长途车的人。”
第二句是“我爸替的那个人,他也有女儿。”
席溪晚从窗台边走过来,蹲下来把最后那页纸的位置重新摆了一下,让它在光里不被其他纸页的阴影挡住。
然后他站起来靠在桌边,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没有喝。
“宋敏的死因不是药物,不是窒息。她真正的死因是追诉时效,她把追诉时效变成了凶器,把自己变成了最后一个受害者,而这个受害者的死亡时间,被她精确校准在追诉时效到期前的最后一刻。”
他顿了顿,把杯子搁在桌上,杯底碰上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以前我们讨论过一个法医学问题,一个人能不能用自己的死亡来杀人,答案是能,只要她把死亡变成法律意义上‘持续状态’的起点。”
许秋桐站起来,把那份后补的证人笔录放进证物盒,盖上盖子,贴上封条,她贴封条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手指在封条边缘按了又按,确保每一个角都贴得服帖。
宿云松从窗台边走回来,拿起笔,他翻到结案报告的最后一页,在“案件处理意见”栏里写了几行字。
第一行是“请将此案复印件寄送省高院再审。”
第二行是“另,被害人宋敏的死亡属于持续状态的犯罪行为所导致的间接结果,建议追认其行为为正当防卫的特别形式。”
他把笔放下,合上卷宗,把它放在那本旧书旁边。
秋深了,走廊上的穿堂风比白天又凉了几分。
刘思渺开始把地上的日记复印件按顺序收起来,每一页都轻轻吹掉上面沾着的细尘,再放进档案袋里。
陈安乐把物资预警系统5.0的最后一个模块写完,按下回车,屏幕弹出一个绿色对号。
许秋桐把证物盒端端正正地放在档案柜最上层,关上柜门,锁了两道。
席溪晚把法医室的灯关掉,把白大褂挂在门后,走出法医室时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走廊尽头。
宿云松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半杯凉透的咖啡,看着窗外。
席溪晚走过去,把自己的杯子换给他,那个从不离身的不锈钢保温杯,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宿云松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红枣桂圆茶。
“你什么时候换的杯子。”
“刚才,你一直在看窗外。”
席溪晚靠在旁边的墙上,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
“宋敏在日记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他是相信我的,那个开长途车的人。’她到死都在确认一件事,有人信她,沈何信她,她爸信她,董长河信她,周大富怕她,连那个她在日记里写了无数次‘不要忘’的人,她自己……也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