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出来了。

他站到窗口边。

老头把听筒递出来。

黑色的塑料壳被太阳晒过，带着一点温度。

他接过来。

贴到耳边。

“喂？”

他说得很快。

像怕那边等。

听筒里先是电流声。

然后一个声音进来。

“幺儿？是我。”

周艺洲的手指在听筒上停住。

“爸。”

声音放慢了一点。

“吃饭了没有？”

“还没。”

“钱够不够？粮票够不够？”

声音还是平的。

一句接一句。

“够的。”

“嗯。不够要写信说，别饿着。”

“好。”

窗口外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身后过去，又远了。

电话里安静了一下。

电流声在耳边响着，一点一点往里钻。

“你伯伯伯娘都好。”周德茂说，“前两天你伯娘还说，等你回来给你做腊肉。”

“好。”

周艺洲站在那里。

手握着听筒。

没有动。

像在等下一句。

那边停了一下。

时间拉了一点。

然后声音又过来。

“还有一件事。”

周艺洲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没有说话。

“有媒人上门。”

声音还是那样。

不快不慢。

“有人打听你林哥，看上他了。镇上的，家里条件还行。”

话说完。

电话里又安静了一下。

周艺洲没有出声。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从胸口往上顶。

贴着听筒的那只手有点热。

指腹贴在塑料壳上，那点温度慢慢往里渗。

像有什么东西握在手里，又松开。

说不上来。

周德茂那边没有催。

只是等了一下。

然后说：“你林哥也二十四了。”

这一句短一点。

像提前想好的。

“该成家了。”

周艺洲喉咙动了一下。

“嗯。”

声音出来的时候，很轻。

他自己都听得见。

像从很远的地方绕回来。

电话那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边都停了一下。

电流声在中间连着。

像一条细线。

过了一会儿，周德茂说：“行了，你去吃饭。”

“好。”

电话挂断。

听筒从他手里离开。

老头接过去，往叉簧上一放。

“咔”的一声。

声音不大。

在他耳朵里却很清。

周艺洲站在窗口前，没有马上走。

外面有人说话，有人笑。

风从门口吹进来。

带着一点热。

他往后退了一步。

手还垂在身侧。

像还没反应过来该干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

脚步一开始很正常。

走到门口的时候，慢了一下。

再往前走，又恢复了节奏。

像刚才那段停顿没有发生。

操场那边有人在喊。

球从地上弹起来，又落下去。

他往食堂方向走。

人群从两边过去。

有人撞到他一下，又说了句“对不起”。

他点了一下头。

没有看对方。

走到窗口，排队。

前面的人在说今天的菜，他听见，又没有记住。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饭盆递进去。

里面的人舀菜。

勺子碰在盆边，响了一声。

他端着饭找了个位置坐下。

低头吃。

第一口下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

一口一口。

动作没有变。

只是速度慢了一点。

饭吃到一半，他把筷子放了一下。

手在桌面上停着。

指尖贴着桌面。

桌面有点凉。

他看着面前的饭。

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筷子。

继续吃。

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心里的那点东西，在这一刻，往下沉了一点，没有声音。

也没有人看见。

第81章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宿舍里的灯还亮着。

灯管发出一点轻微的嗡声，光落在桌面上，纸的边缘被照得发白。其他人都已经睡了，上铺偶尔有人翻身，床板响一下，又归于安静。走廊尽头的水房传来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隔得很匀，像有人在那里盯着时间往下数。

周艺洲坐在桌边，背挺着，没靠椅背。面前摊着一张信纸，横格的，蓝线很直，边角压着一本翻开的专业书。

书页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他拿着笔，在纸上写了几行。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信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手指在纸边用力，纸发出一声脆响。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到桌角。

纸团滚了一下，停住。

他又抽出一张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