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我和东北直男睡一起(129)
“你爹妈就你一个,你不结婚你家就断了,你结婚吧。”
说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眼泪没有预兆地下来了。
他的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棉芯的,吸收着那些湿意,把声音也一起吸走了。
流泪的时候被子没有动,他的肩膀没有抖,只有手指攥着枕头边沿,被攥出了一道褶皱,像一道旱季的裂缝,裂到底,裂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罗柿林的手伸过来,碰到他的肩膀。
指尖落在肩头的骨头上,碰了一下,像试探水温。
周艺洲的肩膀动了一下,他往墙那边挪了半寸,把那片皮肤从罗柿林的掌心里抽走了。
他在抽走的那一瞬间没想好要不要收回,但他的身体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那半寸的距离,像一道河,宽得正好让水流过去,又窄得刚好能被风吹皱。
罗柿林的手停在那里,没有追上去,也没有收回来。
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像一只被抽空了线头的风筝,骨架还支着,风却不知往哪里吹了。
他停了一会儿,慢慢把手缩回去了。
黑暗中,他面朝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工地上。
周德茂蹲在一面刚砌好的墙前面,手里拿着瓦刀,正在刮多余的水泥。
他看见罗柿林推着砖车过来,步子比平时慢,车的方向也不对,前轮在碎石地上偏了两次,都被他拽回来了。
罗柿林把砖车推到墙根下,弯腰卸砖的时候,手劲明显不够,第三块砖脱手了,砸在地上,闷响一声,断成了两截。
他弯腰去捡,手刚碰到砖面,又停住了,像被那截断砖的边角硌了一下,在等着那道钝痛自己退回去。
周德茂没有抬头。
“你今天没力气。”
罗柿林的手还停在砖面上,像一截被压在河底太久的木头,被水泡透了,拿起来的时候比看着要沉得多。
“嗯。”
“下午回去歇着。”周德茂把瓦刀搁在砖堆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天再来。”
罗柿林回到家的时候,堂屋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他站在堂屋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椅子空着,桌上的书还搁在那里,他走进去,站在那把椅子前面,手垂在身体两侧。
———
周艺洲不在家里。
他去了小姑家。
他敲门的时候,手是抖的。
门开了,小姑站在门口,看见他站在门外,就站在门槛前面一步远的地方,低着头,手指头还攥着刚才敲门时握拳的姿势,没有松开。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一种模糊的担忧。
“艺洲?”
他没有说话,往前迈了一步,头埋进她的肩膀里。
胳膊收紧了,像抓住一块浮木,手指扣着她的后背,抓得很紧。
他的肩膀在抖,从肩膀到后背,连成一片的。
他哭出声,呼吸是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力推开。
小姑的手慢慢抬起来,拍着他的后背。
她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没有说话,只是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哄一个小孩。
小姑她看了表弟一眼。
表弟站在门口,她朝自己房间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表弟看了周艺洲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带上了。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又安静了。
“搞哪样了,哭啥子?”小姑的声音是压低的,像怕惊动什么。
“遇到啥子事了?”
周艺洲的嘴唇动了一下,张开了又合上了。
他吸了一口气,肩膀还在抖。
“我……”他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剩下的字被堵在喉咙里,像一扇门卡住了,里面有人在外面推,门缝太窄,声音过不来。
小姑把他的肩膀扶起来一点,低头看着他的脸。
她伸手在他眼睛底下抹了一下,指尖沾了湿的。
“不管发生什么事,有姑姑在。谁欺负你了?还是怎么?没关系,你给我说,我都支持你,我都保护你。”
周艺洲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小姑的肩膀,落在身后的墙壁上。
墙壁上挂着一幅年画,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鲤鱼,娃娃的脸被窗外的光照着,笑眯眯的。
他的视线落在那里,像落在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也没看。
“我……”他又说了一个字,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被压扁了,还没成型就散开了。
小姑看着他,等了等。
“不好说?”她的声音放得更低了,“谈对象失恋了?”
周艺洲看着她。
眼泪从眼角往下淌,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领口上,留下两个深色的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