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倾诉

小姑没有说话。

她拉着周艺洲的手腕，把他带到自己房间门口。

门推开，她先进去，把床单扯平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来。

周艺洲在床沿坐下来，手指搁在膝盖上。

小姑没有催他，先在床边坐下来，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堂屋那边有椅子被挪动的声音，隔着两重墙传过来，闷闷的，像石头落进水里就沉下去了，只余下涟漪在水面上扩大、变淡，直到看不见为止。

小姑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还落在他脸上，下巴微微抬着，像在等着什么沉到水底之后浮起来的东西。

周艺洲的嘴张开了，合上，又张开了。

嘴唇干裂，舌尖在唇缝上刮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在喉结上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被小姑握着的手，指头的关节微微凸起，像一个个被泥土半掩的石子，露出的棱角被风打磨得圆钝了。

“小姑。”他说，声音是从喉咙深处翻上来的，像被沙子磨过，“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小姑没有动，也没有缩手，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水面上擦过一道细痕。

“你们两个吵架了？”小姑的声音不高，“是哪家的女娃儿？”

周艺洲摇了摇头，下巴抵着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推不动，咽不下。

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绷直了。

“罗柿林不该是那个人。”

小姑的手停在他背上，没有动，也没有抽走，就停在那里，像一块石头搁在河床底，被水冲着，没有移开。

“他……可能要结婚了。”

周艺洲说了这一句，声音从喉咙里翻上来，带着一层水汽。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头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又松开了。

小姑没有马上开口。

她坐在那里，松开了握着的手，把周艺洲的背揽了一下，让他靠过来。

周艺洲的头靠在她肩膀上，额头抵着她的肩窝，能感觉到她衣服下面的温度，隔着布料，温热的。

小姑把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背上，手心贴着，没有拍。

“你咋不早点给我说你喜欢……”小姑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墙那边的人听见。

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往门缝的方向侧了侧耳朵，又转回来了。

她收了一下手臂，把他搂得更紧一些。

“没事，没事。你的决定，你的喜好，我都支持。”她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这个事还有哪个晓得？”

周艺洲没有抬头。

“就你。”

“那就好。”小姑说，“这种事不能在外头说，你晓得吧？”

“我晓得，只是现在我很难受。”

小姑的手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拍，一下一下的，慢的，像小时候她哄他睡觉时那样。

“乖，没事。有姑在。”

她说完这句话，又拍了几下。

“这几天在我家住，我给你弄好吃的。”

周艺洲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他的额头还靠在小姑的肩膀上，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小姑的手停在他后背上，没有再拍，也没有移开。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暗灰，像有人在慢慢关上一扇窗，光线一点一点被收走，又被屋里的灯接住了，把那点热度重新拢回两个人之间。

小姑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堂屋的灯已经亮了。

她走到表弟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很快打开了，表弟站在门后，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外套已经穿上了，肩膀微微耸着，像是一站起来就披上了。

“你去给你舅舅说一声，这几天你艺洲表哥在屋里住。”小姑的声音不高，跟平常交代什么事一样，像在说他晚上不回来吃饭了，少放半碗米。

表弟把铅笔别在耳朵上，点了点头，出了门。

小姑家的院门和陈家门前的巷子是同一方向，穿过三条巷子，拐过那棵老槐树，就到了周艺洲家。

院门虚掩着，他推开走进去，院子里没有人，堂屋的灯亮着，门没关，能看见里面的人影坐在火盆旁边。

表弟站在堂屋门口，罗柿林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站在火盆旁边，脸上的表情被火光映着，虚虚实实的。

“弟，你咋来了？”

表弟的脸被冬天的风吹红了，鼻尖发亮。

“林哥，艺洲哥在我家住几天。”他说完这句话，像是任务完成了，没等罗柿林接话，转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