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我和东北直男睡一起(139)
回到宿舍,林跃不在,陈顺不在,刘志刚也不在。
他坐到床沿上,把书放在桌上,才从书页之间抽出那封信。
封口用糨糊粘着,已经干透了,他沿着边沿撕开,纸边发出细碎的声响。
信纸折了两折。
展开来,只有几行字。开头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直地落下来:“生了个儿子。”后面跟着“母子平安”四个字,笔迹比前面潦草,像是写完前面那几个字之后笔停了一下,又补上去的。
最后一行是“你好好学习”,没有落款。
周艺洲把信纸翻过来。
那几行字他认得,那些笔画断断续续的写法他也认得,但他把信纸捏在手里的时候,纸面上多了一点什么东西说不清。
没有笑脸,没有桂花,没有波浪线,什么都没有。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搁在桌上。
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在桌面上切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他坐着没动。
桌面上那几本借来的书还摊着,最上面那本翻到一半,书页间夹着一支笔,笔帽没扣。
他把书合上,笔卡回笔槽里,没有翻开看接下来的内容。
第二天中午,他去了一趟供销社。
柜台上方的灯管还是那根旧的,有一截不亮了,光线暗下去一块。
他弯腰看着玻璃柜台下面摆着的婴儿饰品。
售货员把玻璃柜门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红绒布盒子,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枚银锁,拇指大小,银白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正面錾着“长命百岁”四个字,笔画刻得深,摸上去有凹陷的触感,像有人用指甲盖沿着字的轮廓来回刮过很多遍。
背面是素面,光滑的,没有字迹,也没有纹饰。
锁下面的红绳编得不算精细,每股粗细不均,收口处打了一个结,线头收进去,没有露出来。
售货员说是纯银的,六克,不算贵,在周艺洲能承受的范围里。
他付了钱,把盒子揣进口袋里。
盒子不大,绒布的表面贴着他的裤兜内壁,他走回宿舍的路上手一直插在兜里,拇指在盒面上来回蹭了一下,能感觉到绒布底下那个硬硬的小框。
他回宿舍找了一张纸,写了三个字:“恭喜哥。”
把纸条折好放进信封里,和银锁一起封好,封口处又用手指压了一下,确认粘牢了。
寄出去的时候,他把信封投进邮筒里,邮筒的铁皮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是温的。
他手搭在邮筒顶上,停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三个月过去了。
镇上的风开始变方向。
先是街口卖豆腐的刘婶。
那天周德茂去买豆腐,刘婶从桶里舀出两块装在塑料袋里,递过去的时候手没松,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你家那个徒弟,怎么整天不见人影。”刘婶的语气平常,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她只是顺口提了一句。
周德茂没接话,把豆腐接过来,从兜里掏出钱数了数,放在案板边上,转身走了。
巷子口修鞋的老赵,蹲在摊子后面,手里夹着一枚钉子,锤子还没落下去,先偏过头跟旁边的人说:“李家那个女婿,天天闲着,活儿都是他丈母娘在干。”
旁边的人“哦”了一声,把烟头往地上弹了一下,火光在青灰色的水泥地上亮了一下就灭了:“外地人嘛,靠不住的。”
老赵的锤子落下去,锤头砸在鞋底上,声音闷闷的,隔着一整条巷子散了。
这些话不响,一个掉进另一个耳朵里,被重新编排又传了出去,像风吹动沙子一样,早上还在这一头,傍晚就落到了那一头。
没有人专门去说,也没有人专门去听,但到后来,几乎每个人都听见了。
伯娘是在菜市场听说的。
那天上午她蹲在一个菜摊前面,正在挑一把蒜苗。
旁边摊位的陈婶弯腰凑过来,手挡在嘴边:“你兄弟家那个徒弟,日子怕是不好过。”
伯娘的手在蒜苗上停了一下:“哪个徒弟?”她心里知道陈婶说的是谁,但还是多问了一句。
“就周德茂家那个,上门去李家那个。”
陈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家人到处说他懒,说他天天躺到日上三竿,活都是丈母娘在干。听说她妈还在街上说,招了个外地人进门,跟没招一样。”
伯娘的手从蒜苗上收回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菜篮子提在手里。
“蒜苗称一下。”
她把那捆蒜苗递给陈婶。
陈婶接过蒜苗,过秤的时候又多看了她一眼,见她面不改色,就没再说什么。